
我把關於顧時嶼的最後一段記憶捐出去那天,他終於知道,當年從江裏把他撈上來的人是我。
結婚第五年,他的白月光許盈回國了。
她在國外出了事故,情感中樞受損,再也感受不到“被愛”。
唯一的治療辦法,是移植別人真實經曆過的心動記憶。
顧時嶼把捐贈同意書推到我麵前:
“我們之間的這些回憶,本來就該是她的。”
“如果不是十二年前她跳江救了我,我根本不會認識你。”
“隻是捐幾段記憶,又不是要你的命。”
捐贈清單按“心動強度”排了序。
高三那場暴雨,他把校服披在我身上,七級。
求婚那晚滿城煙花,九級。
婚禮上他說“我會用一輩子報答你”,十級。
我一段一段地捐。
捐掉校服之後,下雨天我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停下。
捐掉煙花之後,我看著滿屋子的婚紗照,問保姆這個男人是誰。
最後一段,是婚禮上那句“用一輩子報答你”。
他說的是許盈的救命之恩,我卻當了五年情話。
我簽了字。
手術燈滅的時候,顧時嶼衝了進來,手裏攥著一份十二年前的打撈記錄。
救人者簽名那一欄,寫的是我的名字。
許盈隻是那天站在岸邊的路人。
而我所有的心動,此刻正在她腦子裏,替她愛著他。
他跪在病床邊,紅著眼問我,還記不記得那條江。
我認真想了想。
“抱歉,先生。”
“我連自己為什麼怕水,都想不起來了。”
......
顧時嶼把捐贈清單放到餐桌上時,我正往蛋糕上插第五根蠟燭。
他看了一眼,沒坐。
“許盈今天把熱水潑在手上了。”
我攥著打火機,等他往下說。
“護工幫她處理傷口,她問人家,為什麼要對她好。”
“她已經連別人關心她都感覺不到了。”
蠟油滴在奶油上,凝成一小塊白斑。
“所以呢?”
他抽走蛋糕下麵的餐墊,把清單鋪平。
“醫生說,你和我之間的心動記憶,匹配度最高。”
清單排得很細。
校服,七級。
求婚,九級。
婚禮誓詞,十級。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愛一個人,還能分出三六九等。
“捐完以後呢?”
“看治療效果。”
“我是問,我會怎麼樣。”
顧時嶼這才抬頭。
“你能怎麼樣?忘掉幾件事,咱們以後再經曆一次不就行了?”
我把風險說明翻到最後,指給他看。
“可能喪失對記憶關聯人物的情感識別。”
他掃了一眼。
“醫院拔顆牙還寫可能死亡,你也信?”
我沒說話。
他索性拉過椅子,語氣緩下來。
“我知道今天是結婚紀念日。”
“等她好起來,我補給你。”
五年了。
他每次說補給我,最後都變成一句,下次吧。
手機響了。
許盈在那頭輕聲問:“時嶼,護士說今天不能等了,是不是姐姐不願意?”
顧時嶼看著我。
那目光讓我忽然想起婚禮那天。
他說要用一輩子報答我。
我曾經真以為,他知道。
“婚禮上那句話,你報答的是誰?”
他皺了皺眉。
“這時候翻這些幹什麼?”
“回答我。”
“當然是盈盈。”
他答得太快,連讓我自欺欺人的空隙都沒留。
“沒有她當年跳下去救我,就沒有今天的我,更沒有咱們這個家。”
我張了張嘴。
“十二年前,下水的其實——”
“別又說是你。”
他站起來,椅腳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盈盈在國外躺了三個月,你一次都沒問過。”
“現在為了不捐記憶,連救命之恩也要搶?”
電話那邊傳來小聲的抽泣。
顧時嶼拿起手機,背過身去哄她。
蛋糕上的蠟燭一根都沒點。
我把它們拔下來,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我獨自去了醫院。
醫生把同意書推來,特意壓住簽名的位置。
“這不是借出去。”
“受贈者獲得體驗,你會永久失去對應記憶。”
“你有權拒絕。”
我盯著清單看了很久。
“先從校服開始吧。”
辦完手續,我又去了病案窗口。
十二年前,我救人後在這裏住過院。
那時顧時嶼已經被家人接走,我在病房裏燒得認不清人。
“能幫我找一下當年的急診記錄嗎?”
“這麼久的要查舊檔,可能得幾天。”
“沒事。”
至少在忘幹淨之前,我想弄明白,自己當年究竟傷成了什麼樣。
顧時嶼的消息就在這時彈出來。
他發來一張圈過的捐贈清單。
九級煙花後麵,多了個勾。
“這段也安排上。”
“省得她反複受罪。”
我回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