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出征的第二天,千名山匪將我們將軍府圍得水泄不通,高喊要將女眷全劫上山做壓寨夫人。
管家端著一盤毒酒和白綾跪在正堂,哭著勸女眷們以死明誌,免受山匪淩辱。
我一把掀翻了托盤,拔出腰間長劍:
“既是將門女眷,何懼幾個毛賊?今日就是死,也要殺出去搏一條生路!”
我率領全府女眷衝入敵陣,卻發現我們的兵器一碰就斷。
大嫂為了替我擋刀被砍斷雙腿,五歲的侄女被亂箭穿心。
全府三十六口女眷,拚死將我一人送出了重圍。
我拖著殘軀,拉著裝滿女眷屍骨的木板車走到京城腳下時,剛好撞上了夫君蕭景明接外室的車駕。
見我渾身浴血,他愣了一下,卻被崔悅兒搶過話頭:
“姐姐平時總拿將軍府的規矩壓我,侯爺才故意調走守軍,買通山匪去嚇唬你,挫挫你的銳氣。“
蕭景明這才反應過來,看著木板車怒氣衝衝地指責我:
“不過是陪悅兒玩個整蠱遊戲,你何必把家裏的老弱都拉出來裝死騙我?”
我仰天狂笑,他不知道,倒在血泊裏身首異處的至親,再也起不來了。
......
蕭景明皺著眉,上前一步。
他習慣性地伸手,單手捏住我的後頸。
他的指腹帶著常年握劍的薄繭,動作熟稔而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還在鬧脾氣?”
他低沉的嗓音裏透著無奈的縱容,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童。
“你看看你,不知從哪弄一身雞血,也不嫌臟。”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徑直朝我臉上的血汙擦來。
那絲帕上帶著崔悅兒常用的海棠香。
我猛地偏過頭,狠狠掙開他的鉗製。
他的手僵在半空。
崔悅兒在車駕旁嬌呼了一聲,往後縮了縮。
“侯爺,姐姐身上的味道好衝,悅兒怕。”
蕭景明眼底的那點縱容瞬間褪去。
他收回手,將那塊絲帕隨意扔給身後的隨從。
他脫下身上的大氅,轉身披在崔悅兒單薄的肩頭,將她仔細裹緊。
“她身子弱,受不得這種醃臢氣味。”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這遊戲差不多得了。”
“你堂堂主母,帶著一堆老弱病殘在城門口裝瘋賣傻,成何體統?”
我死死盯著他。
“遊戲?”
我拔出腰間那把隻剩半截的斷劍,將斷口狠狠砸在腳下的青石板上。
“你告訴我,什麼樣的遊戲,會讓府裏的庫房全是這種一碰就斷的廢鐵?”
清脆的碎裂聲在城門外回蕩。
那是三十六條人命的護身符,卻成了送命的催命符。
蕭景明眉頭鎖得更深。
他上前一步,單手扣住我的手腕,將我整個人拉進他懷裏。
他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側。
“你今天非要讓我下不來台是不是?”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冰冷的警告。
“悅兒前幾日說庫房裏的兵器樣式好看。”
“我便讓她拿去化了,打了幾套頭麵,換了一批木劍充數。”
“就為了幾把破劍,你要鬧到滿城皆知?”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的胸膛。
“大嫂的腿斷了。我侄女被亂箭射成了篩子。”
我從懷裏掏出那塊沾滿血跡的城防營令牌,舉到他眼前。
“我拿著你給我的令牌去求救。”
“城防營的人卻說,侯爺有令,城防隻護著西街的別院。”
西街的別院,住著崔悅兒。
蕭景明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在,但很快被傲慢掩蓋。
“不過是走個過場的嚇唬,哪用得著驚動城防營?”
“聽話,等這陣子忙完,我都依你,嗯?”
他用最親昵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判決。
我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向那輛木板車。
“大夫在哪裏?去報官!”
我伸手去扯那張蓋在車上的白布。
“你睜開眼睛看清楚,她們是不是在裝死!”
蕭景明臉色鐵青,徹底失去了耐心。
沒等我的手觸碰到白布,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將我狠狠向後甩去。
我重重摔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夠了!”
他厲聲喝斷我。
“回京的第一天,你非要拿這些晦氣的東西衝撞悅兒?”
“她情況特殊,你跟她計較什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他轉頭看向那些瑟瑟發抖的隨從。
“把這破車推去後門,不準走正街。”
“夫人癔症犯了,帶她回府。”
兩名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我的胳膊。
我拚命掙紮,指甲摳進婆子的手背。
“放開我!我要去京兆尹!我要報案!”
婆子加重了手裏的力氣,將我強行往回拖。
我眼睜睜看著隨從推起那輛裝滿我至親屍骨的板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印。
一隻冰冷的小手從白布縫隙裏垂落下來,隨著車身晃動。
徹底沒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