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族大多一尾,而我是萬年難遇的九尾,本該是九命祥瑞。
可我生在偏心的家庭,玻璃心的妹妹稍有不如意便尋死。
七歲,妹妹因爹爹忘了她的生辰投湖。
我被送上換命台,斷了第一條尾巴。
九歲,她被同窗笑話資質平庸,從山崖躍下。
我斷了第二條尾巴。
二十歲時,我的尾巴隻剩下最後一條。
我日日用靈泉養護,連睡覺都要把它抱在懷裏。
家人嫌我矯情:
“幾條尾巴而已,你妹妹這些年九死一生,你怎麼不心疼?”
唯有未婚夫在我的尾尖係了一枚暖玉鈴:
“往後,我護著你。”
我以為,終於有人疼我。
直到妹妹因他不肯帶她去逛人間廟會,服下斷腸草。
他毫不猶豫跪在我麵前,求我再救她一次。
我不肯,爹爹便親手將我釘上祭台。
娘還在哄我:
“你本就是妖,隻要妖丹還在,總能重塑軀體。”
“娘保證,這是最後一回了。”
暖玉鈴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響。
血順著祭台的紋路往下滲。
他們好像都忘了。
上一次為了給妹妹補魂,他們親手剜走了我的妖丹。
我哪還有重塑的機會。
罷了。
這條命還給你們。
從此兩清,死生不見。
......
“阿音,別鬧脾氣了,瑤瑤體內的斷腸草毒等不得。”
晏辭的聲音從祭台下方傳來。
透著幾分無奈。
還有毫不掩飾的焦急。
我被粗長的玄鐵鎖鏈吊在半空。
四肢被縛,琵琶骨上貫穿了兩根淬了寒冰的鎮妖釘。
血滴答滴答往下砸。
順著古老繁複的祭台紋路,一路流向陣法中央那具冰棺。
塗山瑤就躺在裏麵。
因為沒去成人間廟會,她賭氣吞了半株斷腸草。
此時正閉著眼,眉頭微蹙。
看起來隻是睡著了。
可塗山淵卻如臨大敵。
他雙手飛快結印,將陣法的吸力催動到極致。
萬刃穿心的劇痛從脊椎末端炸開。
我痛得渾身痙攣。
冷汗大顆大顆滾落,砸進眼睛裏,泛起一片酸澀。
視線模糊中。
我看見雲清站在冰棺旁,小心翼翼地替塗山瑤擦拭並不存在的冷汗。
她轉過頭,對上我慘白的臉。
目光閃躲了一瞬,又很快理直氣壯起來。
“音音,娘知道你疼。”
“可你本就是九尾狐,天生九條命。”
“就算斷了這條尾巴,隻要妖丹還在,閉關休養幾年總能重塑軀體。”
“瑤瑤不一樣。”
“她隻是一尾,若沒有你渡命,她就真的活不成了。”
我看著她。
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妖丹還在。
這幾個字像生鏽的鈍刀,狠狠在我心上拉扯。
七歲那年。
塗山淵忙於族務,忘了塗山瑤的生辰。
她在夜裏哭得歇斯底裏。
覺得全家都不愛她了。
於是決然跳進了狐族後山的寒潭。
寒潭刺骨。
等下人將她撈上來時,她已經沒了氣息。
那天夜裏,我第一次被綁上這個換命台。
塗山淵紅著眼,親手用斬妖刀斬斷了我的第一條尾巴。
狐族的命,都在尾巴上。
斷尾之痛,不亞於抽筋剝皮。
我哭著求他停下。
我說好疼,我說爹爹我害怕。
可他隻是死死盯著陣法中漸漸恢複血色的塗山瑤。
甚至沒空低頭看一眼在血泊中疼得打滾的我。
事後,雲清端著一碗補湯來到我的床前。
她摸著我蒼白的臉,滿眼心疼。
“音音是姐姐,理應讓著妹妹。”
“以後爹娘會加倍補償你。”
我信了。
我以為隻要我聽話,隻要我退讓,他們總會多愛我一點。
可我錯了。
偏心是一道深淵。
退一步,就是萬劫不複。
如今二十歲。
我身後光禿禿的,隻剩下最後一條尾巴。
也是我最後的一條命。
陣法的光芒越來越盛。
塗山淵猛地加重了手上的靈力。
“起!”
一股龐大的撕扯力瞬間裹挾了我僅剩的那條尾巴。
“砰”的一聲脆響。
掛在尾尖的那枚暖玉鈴掉在了地上。
摔得粉碎。
那是晏辭送給我的。
三個月前,他親手將它係在我的尾巴上。
他捧著我的臉,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阿音,以後我護著你。”
“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當時高興得像個傻子。
日日用靈泉滋養那枚鈴鐺,連睡覺都要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裏。
可現在。
也是他,毫不猶豫地跪在我麵前。
隻因為塗山瑤吐了一口黑血。
他便紅著眼求我。
“阿音,就最後一次。”
“救救她,算我求你。”
我收回視線,看著地上那堆碎玉。
耳邊傳來皮肉撕裂的悶響。
最後一條尾巴,硬生生從我的骨血中剝離。
龐大的生機化作金光,盡數湧入冰棺。
我像一塊破布,從半空跌落。
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五臟六腑都在移位,喉嚨裏漫上濃烈的血腥味。
我強行咽了下去。
塗山瑤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起來。
她緩緩睜開眼,虛弱地喚了一聲:
“娘......”
雲清喜極而泣,一把將她抱進懷裏。
塗山淵也鬆了一口氣。
他快步走到冰棺前,摸了摸塗山瑤的額頭。
晏辭更是直接紅了眼眶,握住塗山瑤的手,聲音發顫。
“沒事了,沒事了。”
“明日我就帶你去逛廟會,買你最愛的糖人。”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
沒有一個人發現,我身下的血已經彙成了一灘小水窪。
我趴在地上。
手指死死摳住石縫,指甲崩斷,鮮血淋漓。
可我連喊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真冷啊。
生命隨著鮮血快速流失。
雲清終於想起了我。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見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哭鬧,她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才是娘的好女兒。”
“你放心,娘答應你,這絕對是最後一回了。”
“等瑤瑤好起來,娘就帶你去後山靈池閉關。”
“有妖丹護體,不出三年,你就能重新長出尾巴。”
我抬頭看著她。
那張臉溫柔悲憫,充滿了一個母親的慈愛。
卻唯獨沒有愧疚。
我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難看的笑。
是啊。
有妖丹護體。
可你們是不是都忘了。
兩年前,為了給塗山瑤補齊受損的神魂。
你們親手剜走了我的妖丹。
我閉上眼。
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輕輕回了一句。
“好,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