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出胃癌早期那天,我想讓消化科專家妻子替自己做手術。
謝嘉音在電話裏沉默了幾秒,語氣為難:
“聿修,德國那個慈善醫療項目是我牽頭的,實在走不開。”
“你別太任性,懂事一點。”
我不願讓她分心,決定獨自做手術。
術前一天,我下樓去拿安眠藥。
卻在走廊盡頭的單人特護病房裏,看到了本該在德國的謝嘉音。
她正穿著無菌服,小心翼翼地給一個做完闌尾微創手術的女孩喂水。
女孩喊疼,謝嘉音揉了揉她的頭,轉頭對身邊的男人感歎:
“還好是我親自給她做,別人動刀我實在不放心。”
男人輕笑著說道:
“你一個腫瘤科一把手來割闌尾,也不怕院長笑話。”
我僵在原地。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是我認識十年的發小方瑾瑜。
他手裏提著剛買的兒童餐,笑著調侃:
“笑話什麼?咱們謝大專家為了陪知己和孩子,連德國的會都能推,這叫重情義。”
我的胃突然一陣痙攣,痛得直不起腰。
我的生死,甚至比不上她另一個孩子的一場微創。
......
“聿修?你怎麼在這兒?”
病房的門被徹底推開,方瑾瑜提著兒童餐愣在原地,聲音大得有些刻意。
這道聲音打破了走廊盡頭的死寂。
謝嘉音聞聲回過頭。
她手裏還端著那個印著卡通圖案的溫水杯。
看清是我後,她眉頭瞬間擰起,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你跟蹤我?”
語氣裏沒有被抓包的心虛,隻有理所當然的煩躁。
我捂著痙攣的胃,靠在冰冷的門框上,連呼吸都扯著疼。
“德國的慈善醫療項目,是在市中心醫院的病房裏開會嗎?”
我聲音虛弱,卻咬得很清晰。
謝嘉音放下水杯,拿過床頭的無菌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采薇突發急性闌尾炎,情況很危急。”
“景行一個人在這邊無依無靠,我作為醫生,總不能見死不救。”
她走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裴聿修,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疑神疑鬼了?”
賀景行坐在病床邊,眼眶微紅地站了起來,他身形清瘦挺拔,穿著修身的白襯衫。
“聿修哥,你別怪嘉音。”
“是我太害怕了,采薇一直喊疼,我在這座城市隻認識她一個人......”
方瑾瑜走上前,哥倆好似的攬住我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卻暗暗加重,像在警告。
“就是啊聿修,老謝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嗎?”
“她最看重醫患責任,你這樣鬧到病房來,讓她多下不來台。”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
一個是我相愛七年的妻子,一個是我推心置腹十年的發小。
現在,他們默契地站成一條戰線。
把我變成了一個無理取鬧的瘋男人。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痛得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闌尾微創手術,需要消化腫瘤科一把手親自主刀嗎?”
我死死盯著謝嘉音的眼睛。
“就算要主刀,需要你推掉國際會議,二十四小時陪護嗎?”
謝嘉音臉色沉了下來。
“裴聿修。”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
“采薇有先天性心臟病,普通的麻醉對她風險極高。”
“我不親自盯著,出了事你負責嗎?”
她眼裏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你能不能別總把心思放在這些無聊的算計上。”
“懂事一點,回去。”
我疼得指尖都嵌進了掌心,冷汗順著額頭往下砸。
昨天我拿著胃癌早期的活檢報告,在書房門口站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在裏麵打跨國電話,語氣溫柔地哄著害怕打針的孩子。
我對她說,我最近胃疼得厲害。
她連頭都沒抬。
“多喝熱水,別總吃外賣。”
“我是醫生,不是你的私人保姆。”
而現在,她穿著無菌服,小心翼翼地給別人的孩子喂水。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到了極點。
“好。”
我垂下眼,慢慢鬆開了捂著胃的手。
“我回去。”
謝嘉音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平靜。
她愣了一下,原本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一些。
“這才對。”
“晚點我讓助理送你喜歡的那家私房菜回去,別餓著自己。”
她以為我又在欲擒故縱。
以為隻要她給個台階,我就會乖乖順著往下走。
方瑾瑜在一旁輕笑。
“這就對了嘛,夫妻倆哪有隔夜仇。”
“老謝,你今晚可得好好哄哄我們聿修,他這人就是心軟。”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往外走。
剛走出十幾米,身後傳來賀采薇稚嫩的聲音。
“謝媽媽,那個叔叔好凶,我不想看見他。”
謝嘉音溫和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他隻是心情不好,不理他,幹媽喂你喝湯。”
我腳下猛地一頓,喉嚨裏漫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我強咽了下去,扶著牆一點點挪向電梯。
路過護士站時,我的主治醫師張主任恰好抬頭。
“裴聿修?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她快步走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我。
“謝嘉音呢?她不是說今天陪你來辦住院手續嗎?”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
“她有更重要的病人要照顧。”
張主任眉頭緊鎖。
“胡鬧!什麼病人能比你還重要?”
“你這是胃癌,雖然是早期,但如果不盡快切除,癌細胞擴散的速度是不可控的!”
“她一個腫瘤科的,連這點常識都沒有嗎?”
我閉上眼,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
“張主任,別告訴她。”
“我想自己簽字,明天能安排手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