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那棟空蕩蕩的半山別墅時,已經是深夜。
我沒有開燈,借著月光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一個二十寸的舊行李箱就裝滿了。
三年了。
我坐在床沿上,摸著冰冷的絲絨被麵,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因為撐的,是因為餓太久突然暴飲暴食,身體在抗議。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霍決發來的信息。
【明天搬出去。】
隻有五個字,幹淨利落。
我回了一個“好”。
然後點開置頂的另一個對話框。
是偏遠山區免費食堂的負責人老李。
【雲小姐,今天食堂來個流浪漢,餓暈在門口了,我們給他喂了碗熱湯麵,人救回來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著屏幕上的那行字。
心臟狂跳起來。
一百萬個名額,齊了。
叮——
腦海中沉寂了三年的神印驟然響起。
【恭喜仙子雲晏,成功救助一百萬人免於饑餓。】
【罪罰已滿,接引祥雲將於三日後抵達人間天台。】
【請仙子做好回歸天庭的準備。】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終於可以回家了。
終於不用再每天精打細算,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用再忍受饑餓的折磨。
也不用再愛一個根本不信我的人。
初遇霍決那年,我剛被踹下凡間,連飯都吃不起。
我在天橋底下餓得頭暈眼花,是他遞給了我一塊草莓蛋糕。
他穿著白襯衫,笑容溫潤。
“吃吧,別餓壞了。”
為了那塊蛋糕,我自願簽下了那份金絲雀合約。
他教我用刀叉,帶我出席晚宴,把所有人都夢寐以求的黑卡甩在我麵前。
我以為那是偏愛。
直到裴驚鴻回國。
我才發現,他給我的所有副卡,密碼都是裴驚鴻的生日。
他送我的那輛卡宴,是裴驚鴻當年隨口說的一句“這顏色真俗氣”,他買來送給我,當作對我這個俗人的施舍。
回憶像刀子一樣割著神經。
門鎖突然傳來“滴”的一聲。
我抬起頭,客廳的燈被大亮。
裴驚鴻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幾個穿著搬家公司製服的工人。
“把那邊的名畫包起來,還有酒櫃裏的羅曼尼康帝,都小心點。”
她像個女主人一樣指揮著。
看到我坐在次臥的床上,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喲,還沒走呢?”
我站起身,拎起腳邊的行李箱。
“這就走。”
裴驚鴻走過來,目光掃過我那破舊的箱子。
“等一下。”
她伸出手,攔在門框上。
“阿決說了,你在這個家裏置辦的所有東西,都是花他的錢。你不能帶走。”
我平靜地看著她。
“這裏麵隻有我的幾件舊衣服。”
“誰知道呢?”她輕笑,“萬一你藏了什麼珠寶首飾呢?”
她衝身後的兩個工人使了個眼色。
“把箱子打開檢查一下。”
兩個大男人立刻走上前來,強行從我手裏奪過行李箱。
拉鏈被粗暴地扯開。
洗得發白的T恤、起球的毛衣、破了洞的襪子散落一地。
沒有珠寶,沒有名牌。
裴驚鴻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
“雲晏,你可真是把窮酸刻在骨子裏了。”
“阿決給你那麼多錢,你連件像樣的內衣都不買?”
她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衣服。
“就這些垃圾,也配帶出霍家的門?”
我蹲下身,一件一件把衣服撿起來,重新塞回箱子裏。
“裴小姐,檢查完了嗎?”
“可以讓我走了嗎?”
裴驚鴻冷哼了一聲。
她突然注意到桌上放著一個精致的點心盒。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了半宿,親手給霍決做的桂花糕。
他胃不好,我原本想今天給他當早餐的。
裴驚鴻走過去,拿起那個盒子。
“這是什麼?”
她打開蓋子,看了一眼。
“嘖,又是這種上不了台麵的廉價玩意兒。”
她隨手一揚。
整個盒子倒扣在地毯上。
精致的桂花糕摔得粉碎,沾滿了灰塵。
我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那是花了我整整三個小時做的。
用的材料是我去菜市場和老板砍價砍了半天才買來的新鮮桂花。
“你在幹什麼?”
一道溫和卻不悅的男聲從玄關傳來。
霍決走了進來。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遞給助理。
看到滿地狼藉,眉頭微皺。
裴驚鴻立刻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跑過去拉住他的袖子。
“阿決,我隻是想看看她有沒有偷拿家裏的東西。”
“誰知道她不僅藏了這些廉價點心,還瞪我。”
霍決看了一眼地上的碎渣,又看向我。
我沒有辯解,隻是拉著重新整理好的行李箱,站直了身體。
他走過來,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轉頭看向裴驚鴻。
“既然驚鴻不喜歡,以後別做了。”
他的語氣溫文爾雅,卻字字誅心。
“小心臟手,讓阿姨來收拾吧。”
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那點心是做給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霍先生說得對。”
我拖著箱子,越過他們走向大門。
“我這就走,不臟你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