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轎子在青石板路上顛簸了將近半個時辰。
最終停在了皇宮神武門的暗巷裏。
婆子粗暴地掀開轎簾,冷風瞬間將我身上單薄的紅紗吹透。
我凍得打了個寒顫。
沈逾明和沈清漪站在馬車旁,正對著一個身穿絳色太監服的人賠笑。
那太監麵白無須,手裏把玩著一柄拂塵。
眼神傲慢地在侯府眾人身上掃過。
我認得他。
內務府副總管,李長貴。
曾經因為在禦前辦事不利,被我一腳踹斷過兩根肋骨。
如今倒是成了沈逾明需要仰望的人物。
“李公公,勞煩您久等了。”
沈逾明堆著笑,將一張厚厚的銀票塞進李長貴的袖口。
“這就是內人,楚氏。”
李長貴顛了顛袖子裏的重量,這才慢條斯理地踱步走到轎前。
他拿著拂塵的柄,毫不客氣地挑起我的下巴。
我被迫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充滿審視和輕蔑的老鼠眼。
“喲,這就是安遠侯府獻上來的美人?”
李長貴嘖嘖了兩聲,語氣裏滿是嫌棄。
“侯爺,您莫不是在消遣咱家?”
“這臉色白得跟紙一樣,進氣多出氣少的,怕是還沒抬上龍床就咽氣了。”
“陛下雖然喜歡病弱的,可不喜歡死人啊。”
沈逾明被他說得臉色一僵。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溫潤的模樣,連連拱手。
“公公明鑒,賤內雖然體弱,但最是溫順聽話。”
“陛下日理萬機,身邊正是需要這樣不吵不鬧、任憑擺布的女子解悶。”
他這番話說得極其順口。
仿佛我真的隻是一件供人取樂、隨意拿捏的死物。
我在轎子裏聽著,心底泛起一陣陣反胃。
這就是我曾經以為的良人。
為了討好一個太監,連自己結發妻子的最後一點尊嚴都要踩碎。
沈清漪在一旁幫腔。
她柔柔弱弱地走上前,將一個精致的香囊遞給李長貴。
“公公,我嫂嫂雖然身子不好,但這繡工卻是一絕。”
“這是她親手繡的安神香囊,還請公公笑納。”
我眼眸猛地一縮。
那個香囊,是用金線繡著歲寒三友的圖樣。
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因為他經常頭痛,特意為沈逾明繡的。
裏麵裝的,是我親手去山上采的藥草。
他曾經當著我的麵說,這香囊他會隨身佩戴,片刻不離。
如今,卻被沈清漪隨手拿來,當做討好太監的玩意兒。
李長貴瞥了一眼那香囊,並沒有伸手去接。
他反而嫌惡地甩了甩拂塵,那香囊掉在地上,滾落進泥水裏。
“咱家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稀罕這種粗製濫造的物件?”
沈逾明見狀,竟然沒有一絲怒意。
他反而轉過頭,對著轎子裏的我溫和地斥責。
“驚微,既然要進宮,就該把這些上不得台麵的手藝收一收。”
“免得在公公麵前丟了侯府的臉麵。”
他甚至抬起腳,將那個沾了泥水的香囊踢到了一旁。
那是我的心血,我的真心。
就被他這樣隨意地踐踏在腳底。
我看著那被泥水弄臟的金線,突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這笑聲在空曠的暗巷裏顯得格外突兀。
李長貴皺起眉頭,三角眼裏閃過一絲不悅。
“笑什麼?死到臨頭了還敢如此張狂?”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兩個小太監上前。
“既然侯爺說她任憑擺布,那就按規矩,先驗明正身,套上鎖鏈再抬進去。”
“免得衝撞了陛下。”
鎖鏈。
那是宮裏進獻最卑賤的玩物時,才會用到的東西。
沈逾明不僅沒有阻攔,反而主動退開半步,讓出了位置。
“公公教訓得是。”
“驚微,公公的話你聽見了嗎?還不快謝恩。”
我坐在轎子裏,抬眸看著沈逾明那張依然挑不出錯處的臉。
三年了,我終於看清了他的全貌。
“沈逾明。”
我輕聲喚他的名字。
“這一世,你最好祈禱自己能活得久一點。”
“因為,黃泉路上的債,我還沒開始跟你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