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計時最後一天。
這也是我們四個人約定好,每年一起去看海的日子。
早上八點,我換上了一件最寬大的黑色風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蒼白的臉上塗了厚厚的粉底,試圖遮蓋住那種死氣沉沉的灰敗。
走出房間時,他們三個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陪桑落拆快遞。
“大哥,你幫我看看,晚會我戴這條項鏈好不好看?”
桑落拿著一條碎鑽項鏈,在脖子上比劃。
林修遠耐心地幫她理著頭發。
“好看,我們小落戴什麼都好看。”
我靜靜地走下樓,停在他們麵前。
“今天是我們去海邊的日子。”我輕聲開口,打破了這份溫馨。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裴景曜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這是個什麼日子。
“去什麼海邊?今天風這麼大,你想去自己去。”
沈長澤毫不客氣地懟了回來。
“可是我們約定過的,十年裏的每一年,你們都會陪我去。”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哀求。
隻是在陳述一個即將作廢的事實。
林修遠看了看牆上的鐘表,神色有些不自然。
“洛瑤,今天不行。小落晚上的迎新晚會需要排練,我們得去給她加油。”
“海邊隨時都可以去,改天吧。”
改天。
這十年來,他們用無數個“改天”敷衍了我的期待。
可我沒有明天了。
“就今天。”我固執地看著他們。
“如果你們不去,我就......”
“你就怎樣?”裴景曜冷笑一聲,打斷了我。
“又想拿絕食或者變泡沫來威脅我們?洛瑤,你那點把戲早就看膩了。”
“行啊,你想去是吧?我送你去。”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車鑰匙。
“景曜哥......”桑落拉住他的衣擺,眼巴巴地看著他。
“別怕,我送她過去就回來,不耽誤你的排練。”
裴景曜拍了拍她的手,轉頭衝我冷冷地抬了抬下巴。
“走吧。”
我跟在他身後,上了那輛我曾經最熟悉的副駕駛。
車廂裏全是桑落用的香水味,甜膩得讓人作嘔。
車子一路疾馳,裴景曜一句話也沒跟我說。
開出市區,快要上跨海大橋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車載藍牙裏傳出桑落焦急的哭腔。
“景曜哥,你在哪?場地這邊的音響出了問題,負責人要取消我的獨唱節目,我該怎麼辦......”
伴隨著一陣兵荒馬亂的嘈雜聲。
裴景曜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一腳刹車,將車停在了高架橋前的應急車道上。
“小落別急,我馬上過來處理。”
掛斷電話,他側過身,極其冷漠地看了我一眼。
“下車。”
我看著窗外呼嘯而過的車流,荒涼的高架橋邊緣沒有任何行人通道。
“這裏打不到車,走下去要兩個小時。”我攥緊了安全帶。
“那你就走下去!”
裴景曜徹底失去了耐心,探身過來,粗暴地解開了我的安全帶,一把推開副駕駛的車門。
“洛瑤,別逼我動手趕你。小落現在需要我。”
冷風夾雜著鹹澀的海水味灌進車廂。
我看著他厭煩的眼睛,突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好。”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裴景曜甚至沒等我站穩,就一腳油門踩到底。
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掉頭離開,揚起一陣灰塵,嗆得我彎下腰劇烈地咳嗽。
我一個人走在空曠的跨海大橋輔道上。
風很大,吹得我的風衣獵獵作響。
每一次邁步,膝蓋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指尖的透明感已經順著手腕蔓延到了小臂。
我抬起手,陽光透過我的皮膚,照在灰色的柏油路麵上,什麼影子都沒有留下。
兩個小時後,我終於走到了那片熟悉的沙灘。
海水一次次衝刷著海岸線,帶著屬於故鄉的呼喚。
我脫掉鞋子,光腳踩在冰冷的海水裏。
十年前,他們就是在這片海灘上,把我撿回了家。
林修遠替我擦幹頭發,沈長澤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裴景曜牽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回家。
現在,我把這一切都還給他們。
海水漫過腳踝,漫過小腿。
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溫暖和輕盈。
我閉上眼睛,任由身體往深海走去。
衣服在一瞬間褪去。
我的雙腿慢慢融化,變成了無數細碎的、閃爍著微光的泡沫。
那些泡沫隨著海浪,一點點向著深海擴散。
最後一眼看回岸邊,沙灘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來找我。
“再見了,我的童話。”
一個巨浪打來,海麵上再也沒有了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