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訂婚宴上，宋雨涵第九十九次把我從合照裏裁掉。

她說我是她人生相冊裏唯一不協調的色塊。

竹馬周聞站在她身邊，穿著原本屬於我的禮服，替我端酒，替我致辭，替我接受親友祝福。

我問她：“那我算什麼？”

她皺眉看我，“別鬧，你今天鏡頭表現扣二十分。”

為了這場訂婚，我學了半年表情管理，練了三個月站姿，連笑都要卡在她規定的三秒內。

可周聞遲到半小時，她說那叫鬆弛感。

周聞念錯我的名字，她說瑕疵才真實。

周聞把訂婚戒指戴進她手上時，她笑著說，這張照片很有故事感。

原來不合適的不是照片。

是我這個人。

於是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相冊最後一頁撕了。

“宋雨涵，你的人生相冊，從今天開始，不用再給我留位置了。”

......

“這張照片裏，不需要你。”

宋雨涵捏著訂婚宴的主視覺照，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拿紅筆在我的臉上畫了個叉。

攝影師僵在原地，小聲問：“宋小姐，江先生是今天的男主角，不放進去會不會不太合適？”

宋雨涵抬頭，語氣平穩。

“他站位歪了，肩線也亂，放進去會毀掉整套視覺。”

我看著照片上被圈掉的自己，忽然笑了一聲。

“那誰合適？”

她身後的周聞整理著領結，半開玩笑道：“要不我頂一下？反正我和雨涵從小拍到大，鏡頭熟。”

宋雨涵沒有反駁。

她隻把照片推回攝影師麵前。

“換周聞。”

大廳裏安靜了兩秒。

隨後有人笑著打趣。

“也是，小聞和雨涵站一起確實好看。”

“我剛才還以為他們才是訂婚的那對呢。”

“江遲別介意啊，藝術家的要求都高。”

我沒說話。

因為這不是第一次。

宋雨涵是紀錄片導演，最在意所謂的畫麵完整。

第一次見我爸媽，她嫌我母親的圍巾顏色跳脫，臨時取消見麵。

我生日那天，她嫌蛋糕上的奶油紋路不對，讓周聞替我吹蠟燭。

公司年會上，我拿了年度項目獎，她說我的獲獎感言太像彙報材料，於是把慶祝視頻剪成了周聞幫我鼓掌的特寫。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她隻是太愛她的作品。

可今天是訂婚宴。

她連我這個未婚夫都能裁掉。

周聞見我站著沒動，笑著把手搭到我肩上。

“阿遲，別這麼緊張。雨涵不是針對你，她隻是想把重要時刻保存得好一點。”

我側頭看他。

“所以你保存，我退出？”

他笑意一頓。

宋雨涵終於皺眉。

“江遲，你又開始陰陽怪氣了。”

她拿起桌上的評分夾，在我的名字後麵寫下一行字。

“訂婚宴配合度，扣二十分。”

我盯著那個分數，胸口像被一塊冰壓住。

她喜歡給所有人打鏡頭分。

周聞永遠九十分起。

我永遠在及格線下麵掙紮。

扣一分，就要補拍一小時。

這場訂婚宴，我為了不出錯，已經被她拉著補拍了兩百多個小時。

練笑。

練走位。

練遞戒指的角度。

連擁抱她時，手掌落在哪一寸布料上，都要反複確認。

可周聞隻需要往她身邊一站。

一切就都對了。

司儀過來催場。

“宋小姐，賓客已經入席了，開場片還換嗎？”

宋雨涵看了我一眼。

“換。”

我問：“那我呢？”

她語氣冷下來。

“你先去休息室調整狀態。等你什麼時候能自然入鏡，什麼時候再出來。”

周聞忙勸：“雨涵，今天這麼多人，別讓阿遲難堪。”

宋雨涵停頓半秒。

“那就給他一個背影鏡頭。”

她像是施舍。

又像是給廢片留一點情麵。

我突然覺得這身高定禮服勒得喘不過氣。

那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訂的。

宋雨涵說，訂婚一輩子隻有一次，衣服不能將就。

可現在穿著它的人，變成了周聞。

他原本說禮服弄臟了，借我的救場。

宋雨涵點頭時，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我扯開領結，把胸前那枚寫著新郎的胸花摘下來。

周聞伸手要攔。

“阿遲，你幹什麼？”

我把胸花塞進他掌心。

“挺配你的。”

宋雨涵臉色沉了沉。

“江遲，別在我的訂婚宴上鬧。”

我的訂婚宴。

到她嘴裏，卻成了她的。

我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傳來她壓著火的聲音。

“你今天敢走，這套訂婚照我就永遠不會補拍。”

我腳步停住。

她以為這句話還能威脅我。

以前確實能。

我為了出現在她的人生相冊裏，忍了太久。

忍到差點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個完整的人。

我回頭看她。

“宋雨涵。”

她看著我，像等我低頭。

我把那本訂婚流程冊丟進垃圾桶。

“你以後，拍誰都行。”

她眼神一滯。

我說：“反正我不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