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周。

七天夠幹很多事。

夠把結婚證複印三份，夠把戶口本從江硯書房第二個抽屜裏摸出來，夠約一個姓蔣的律師在星巴克坐四十分鐘。

蔣律師是程真介紹的，三十出頭，瘦，說話像切菜，一刀一個準。

“財產方麵您沒有訴求？”

“沒有。”

“房子不要？”

“不要。”

“車呢？”

“不要。”

蔣律師推了一下眼鏡，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奇怪的病人。

“周女士，您確定？”

“確定。”

我比誰都確定。

那些東西不值錢。

我櫃子裏的東西才值錢。

材料備齊那天，我在廚房切了個西瓜。

江硯在客廳打遊戲，麥克風開著，罵隊友罵得起勁。

我端著西瓜出去，放在茶幾上。

“江硯。”

“等一下，團戰。”

“我們離婚吧。”

手柄摔在沙發上。

屏幕裏隊友還在喊“別送別送”。

他看我，像看一個突然說自己要登月的人。

然後笑了。

“鬧什麼脾氣？”

他把手柄撿起來，重新握好。

“行了，想買什麼跟我說，別動不動就離婚，丟不丟人。”

“不是鬧脾氣。”

“那是什麼？又跟你那個程真打電話了？她自己離過一次還嫌不夠，帶著你也離？”

叮。

疼痛彩票已發放，麵額八十元。

我沒貼。攥在手心。

“你離了我能幹什麼？”他頭都沒抬，“你三年沒上過班，你連簡曆都不會寫。你出去租房，押一付三你拿什麼付？”

叮。

麵額一百二。

“周彌，我跟你講。”

他終於暫停了遊戲，轉過來看我，表情是那種耐著性子哄小孩的不耐煩。

“你離了我，睡大街。”

我聽完了。

很完整地聽完了。

然後我走進臥室，拉開衣櫃。

櫃門敞開的時候，有幾張彩票飄下來，落在地板上。

我把裏麵的彩票一摞一摞抱出來。

四千三百七十二張。

我數過。不止一次。

抱到臥室的床上，手一鬆。

嘩啦。

鋪滿了。

枕頭上，被子上，床單上。花花綠綠的，像有人在床上撒了一層錢。

——某種意義上，確實是錢。

“這什麼？”

江硯跟過來了。站在臥室門口，臉上還掛著笑。

“你搞什麼？”

我把離婚協議放在彩票堆最上麵，白紙黑字格外紮眼。

“睡大街也比睡你旁邊強。”

他愣了一秒。

笑容還在，但嘴角定住了。

他走過來，隨手拿起一張。

翻過來，看了看。

“2022年3月17日。‘你做飯能不能動點腦子。’麵額：十五元。”

又拿一張。

“2023年6月8日。‘你穿這個出門丟不丟人。’麵額：二十元。”

再拿一張。

“2024年1月29日。‘結婚紀念日當眾受辱。’麵額：五百元。”

他翻得越來越快，紙片從指縫滑下去。

滿床都是他說過的話。

一句一張。

日期，原話，定價。

他抬頭看我。

“什麼破玩意兒。”

叮。

係統提示音比任何一次都冷。

“檢測到婚姻存續期最後一筆傷害。加發終結彩票一張，麵額兩百元。”

我低頭，把最後這張放在離婚協議書上麵。

四千三百七十三張。

“簽吧。”

他沒簽。

那天晚上他睡的客廳，我睡的臥室。

彩票我沒收，就那麼攤在床上。我睡在彩票堆裏，紙片硌著後背。

睡得很好。

三年來最好的一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民政局剛開門。

我到的時候，江硯已經在了。

他眼底青黑，頭發沒梳，衣服皺巴巴的。

一夜沒睡的樣子。

辦手續的窗口很安靜。工作人員問了幾句，把表格推過來。

“雙方確認，簽字。”

我拿筆，簽了。

手很穩。

每一筆都穩。

江硯接過筆的時候，筆掉了一次。

他撿起來。

簽名的時候，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三年婚姻，我第一次看見江硯的手抖。

工作人員把離婚證遞過來。棗紅色的小本子，比結婚證薄。

“辦好了，各留一份。”

我接過來，放進包裏。

腦子裏忽然炸開一串提示音。

叮。叮。叮叮叮叮叮——

像老虎機搖到了三個七。

“恭喜宿主，婚姻關係正式解除。”

“疼痛彩票係統啟動終極結算。”

“四千三百七十三張彩票，總計金額——”

數字跳了幾秒。

“一百四十一萬八千六百元整。”

“已到賬。”

我的腿軟了一瞬。

一百四十一萬。

“檢測到隱藏獎勵解鎖條件已滿足。”

“發放‘精神損失暴擊獎’。”

“規則如下：離婚後，對方每對宿主實施一次語言傷害，獎金在原基數上翻倍。”

“當前基數：一百四十一萬八千六百元。”

我站在民政局大廳裏，攥著棗紅色的本子。

手心全是汗。

一百四十一萬，夠全款買那套我看了半年的兩居室。

夠了。

全都夠了。

我推開民政局的玻璃門。

外麵出太陽了。十月份的太陽不曬人，照在臉上溫溫的。

“周彌。”

身後。

江硯追了出來。

他紅著眼，擋在我前麵。

“周彌，你那些彩票——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