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真走後第三天,江硯又開始了。
早上那頓不算,中午外賣他自己點的,沒我什麼事。晚上我做了紅燒魚,他拿筷子翻了翻魚肚子,像驗屍。
“又鹹了。”
五塊。
叮。
我端著盤子進廚房,把魚放進保鮮盒。明天中午熱一熱,我自己吃,挺好。
他窩在沙發上刷手機,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擦灶台,手沒停。
“你最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我說你,被說兩句也不吭聲,也不摔東西,也不哭。”
他把手機擱在肚子上,歪著頭打量我。
“你以前好歹還能甩個臉色。”
我擰幹抹布,搭在水龍頭上。
“甩臉色有用嗎?”
他噎了一下。
我走過客廳的時候,餘光掃到他表情有點怪,像看一道不會做的題。
但他很快就翻過去了,男人不會在這種事上多想。
第二天,他在電話裏跟朋友說我。外放,不避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翹著腳。
“......對,就跟個木頭似的,說她也不哭了,也不鬧,笑。你說是不是有病?”
電話那頭笑了幾聲,聽不清說什麼。
江硯跟著笑:“行,回頭帶她看看腦子。”
掛了。
他扭頭,發現我站在臥室門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你笑什麼?”他皺眉。
我確實在笑。嘴角翹著,控製不住那種。不是高興,是那種錢到賬的踏實。
“沒什麼。你多罵兩句,我湊個整。”
他愣了一秒,沒聽懂。
“你有病吧?”
摔門。出去了。
叮。
五塊。
湊上了。
我進臥室鎖門,拉開衣櫃。把兩張新的貼上去,指甲刮平邊角。挺好,第四排快滿了。
下午兩點,門鈴響。
鄭蘭來了。
江硯他媽,一個月來一次,專程來教我做人。
她換了拖鞋,在客廳坐下,我倒茶。龍井,她隻喝這個。
“小彌啊。”
來了。
“硯硯跟我說了,說你最近不太對勁。”
我把茶杯推到她麵前,水麵平平的,一滴沒灑。
“挺好的,媽。”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來,拍拍我的手。
“男人嘛,嘴上不饒人,心裏還是疼你的。你看他給你買的這房子,這車,哪樣委屈你了?”
我笑了笑,沒說這房子寫的是他的名字,車也是。
“我當年跟他爸過日子,挨罵是家常便飯。”她語氣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男人罵你兩句是為你好。你頂嘴,他才來氣。你不吱聲,這日子不就過下去了?”
她說得很真誠。
真誠到我幾乎相信她不是在壓我,而是真心覺得這套邏輯能救命。
“媽說得對。”
我給她續了茶。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坐了半小時,聊了聊隔壁鄰居家的裝修噪音,走了。
門關上。
客廳安靜了。
我站在陽台上收衣服,江硯的白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個沒骨頭的人。
晚上他回來,在飯桌上又開了一槍。
“我今天跟劉總吃飯,他問我老婆做什麼工作。”
他夾了口菜,嚼著說。
“我說在家待著。他說那挺好。我說好什麼好,她離了我活不了。”
他笑著說的,像講了個段子。
叮。
檢測到特殊傷害:當眾貶損人格——“離了我活不了”。
疼痛彩票已發放,麵額兩百元。
兩百。
我低頭扒飯,劉海擋著眼睛。
他看不見我的表情。也不需要看見。
夜裏十一點,他睡了。鼾聲隔著一道門都聽得見。
我輕手輕腳拉開衣櫃。
手機電筒打開,調到最暗。
光掃過去,密密麻麻的彩票在櫃門內側排成方陣。五塊的最多,十塊的其次,五十、一百零星幾張,兩百的現在有四張了。
我數了一遍。
八百一十七張。
指尖停在最新那張兩百上麵,“離了我活不了”幾個字印在備注欄,字很小。
我笑了。
眉眼彎彎那種,像小時候過年拆紅包。
衣櫃門輕輕合上。
我躺回床上,聽他打鼾。
隔壁傳來他的手機震動。他翻了個身,沒醒。屏幕亮了一下,滅了。
過了幾秒又亮。
我沒看。不用看。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前,站在玄關換鞋,電話又響了。他接起來,聲音壓得不算低。
“媽放心,紀念日我叫薇薇回來吃飯。”
他拎起公文包,看了我一眼。
“她一個家庭主婦,能翻什麼天?”
門關了。
我站在玄關,盯著那雙他換下來的拖鞋。
薇薇。
紀念日。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