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日這天,我出門很早。
周嶼還沒醒。
我把行李袋拎起來,很輕,經過玄關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清晨的走廊裏格外響。
我站了兩秒,屋裏沒有動靜。
公交車來得很準時。
706路,老城區方向。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車上人不多,幾個買完菜的阿姨,一個打瞌睡的中學生。
路過商業街的時候,我看見路邊花店開了門。
下了車,走回去買了一束白色小雛菊。
十五塊錢,老板用牛皮紙包的。
我小時候就喜歡這種花。
不是因為什麼花語,是因為便宜,我媽走的那年,我自己攢了兩周零花錢,在學校門口買了一把,插在搪瓷缸子裏,當生日禮物。
那年我九歲。
老城區變了很多,街邊的梧桐砍了一半,修了隔離帶。
但那家麵館還在。
招牌換過了,塑料的,藍底白字,“秦淮老鹵麵”。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熱騰騰的堿水味撲過來。
灶台後麵站著個圓臉女人,頭發盤起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
“靜靜?”
我站在門口,手裏捏著那束雛菊。
“王姨。”
她從灶台後麵繞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我。
“多少年沒來了?長這麼高了。”
“十幾年了。”
“你爸呢?以前老帶你來吃麵。”
“他腿不好,不怎麼出門了。”
她“哎”了一聲,轉身回灶台。
“坐吧,還是素麵?”
我說好。
麵端上來的時候,碗裏多了一個荷包蛋,煎得邊緣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
“沒收你錢的啊,”王姨擺擺手,“生日嘛。”
我愣了一下。
“您還記得?”
“你九歲那年,就是今天來的,自己抱著一把花,非要坐窗邊那個位子。我還問你,小姑娘今天過生日啊?你點點頭,可神氣了。”
她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
我沒說話。
把雛菊插進她找來的玻璃醬菜瓶裏,擺在窗邊。
麵很鹹,堿味重,不是什麼好麵。
我吃得很慢。
窗外有個老頭推著三輪車賣紅薯,吆喝聲一聲遠一聲近。
陽光照在玻璃瓶上,白色的花瓣透著光。
王姨擦桌子擦到我旁邊,停了一下。
“家裏人怎麼沒陪你來?”
我抬頭笑了笑。
“他們都很忙。”
她看了我一眼,沒追問,拿抹布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坐到下午三點。
麵碗空了,茶續了兩回。
手機震了幾下,是周嶼發的消息。
“晚上六點半,XX酒店,我定了個包間,人不多,就趙凱他們幾個。”
下麵跟了一個蛋糕的表情。
我看了看窗邊那束雛菊。
沒回。
林蔓的消息倒是一直亮著。
“到了嗎?冰箱裏有酸奶,枕頭我給你換了新的。”
“到了,謝謝你。”
“別跟我客氣,你要是今晚想喝酒我下班帶回去。”
“不喝了,我早點睡。”
晚上十點。
我坐在短租公寓的飄窗上,腿縮著,手機放在膝蓋旁邊。
窗外能看見一排舊居民樓的燈光,有一戶在炒菜,油煙機轟轟響。
手機亮了。
周嶼。
我接起來。
那頭很吵。
人聲、笑聲、杯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混成一片。
“你在哪呢?”他的聲音被噪音壓著,帶著點急,“蛋糕都擺上了,就差你了。趙凱他們都等著呢——”
有人在後麵喊:“嫂子快來啊!”
我看著窗外。
飄窗上放著那個玻璃醬菜瓶。
臨走時王姨硬讓我帶上的,說花別糟蹋了。
白色雛菊在路燈映進來的光裏,安安靜靜的。
“不用等了。”
我的聲音很輕。
“我已經過完了。”
電話那頭的嘈雜聲好像隔了一層。
周嶼沒說話。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從人群裏擠出來,帶著一種我很熟悉的困惑。
“......什麼叫,過完了?”
我把電話掛了。
屏幕暗下去。
房間很安靜。
我坐了一會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窗台上。
玻璃瓶裏的水映著光,一晃一晃的。
三十二歲生日。
一碗素麵,一個荷包蛋,一束十五塊錢的白雛菊。
比過去七年任何一個生日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