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六一早,我四點半就醒了。
鬧鐘定的五點,但我躺不住,腦子裏全是今天家宴的菜單。
婆婆愛吃糖醋小排,但最近血糖高,得少放糖多加醋。
姑姑家的小女兒不吃香菜,上次放了一根蔥她都能挑半天。
周嶼爸喝酒要溫的,不能太燙,用那個青花的小壺。
這些事沒人交代我,也沒人問我怎麼知道的。
七年了,我自己記的。
廚房燈亮的時候,整棟樓都還黑著。
排骨焯水,切藕,泡木耳,燉湯要兩個小時,得先開火。
周嶼翻了個身,臥室門沒關嚴,我聽見他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沒聲了。
九點多,他晃進廚房,拿起灶台邊我剛切好的鹵牛肉嘗了一片。
“今天菜挺多啊。”
“你姑姑一家都來。”
“哦,對。”
他嚼著牛肉出去了,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響。
十一點半,周家客廳已經坐滿了人。
姑姑一家四口,婆婆,周嶼爸,加上我和周嶼,擠在那張圓桌邊。
菜是我一個人端上來的,八菜一湯,擺了滿滿一桌。
沒人問這些誰做的。
姑姑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眼睛亮了。
“這排骨誰做的?味道正。”
婆婆笑著接話:“我家小嶼福氣好,娶了個能幹的。”
說完就轉頭看周嶼,滿眼都是兒子。
“小嶼最近忙不忙啊?上次你姑姑說看見你們公司上新聞了。”
周嶼放下筷子,開始講他那個新項目。
姑姑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姑父給他倒酒,說年輕有為。
我坐在他旁邊,給婆婆盛了碗湯,又把姑姑女兒麵前那盤裏的香菜悄悄挑掉了。
沒人注意。
飯吃到一半,婆婆忽然想起什麼,擱下筷子拍了一下桌。
“哎,說個事兒!前幾天我碰見你姑姑單位的小婉了,就你高中同學那個。”
周嶼嚼著排骨,隨口“嗯”了一聲。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人家現在可出息了,開了自己的花店。我說你怎麼認識我兒子的,她說高中坐前後桌。我就問她,小嶼那時候什麼樣?”
姑姑來了興趣,湊過來聽。
“人家小婉說,你兒子記性可好了,她隨口說了一次喜歡藍色鳶尾,你兒子到現在都記得。”
婆婆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炫耀,像是在誇一件值錢的瓷器。
周嶼笑了一下,端起酒杯。
“那是因為她告訴過我,我順耳就記住了。”
他說得輕鬆。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順耳就記住了。
她說過一次,他就記住了。
藍色鳶尾。
我放下筷子,把那塊排骨擱回盤子裏。
我也告訴過他。
不止一次。
不吃奶油,說過三次。生日想安靜過,不想被一群人圍著唱歌,說過兩次。
喜歡白色小雛菊,擺在窗台上那種小小一束就夠了,說過,也不止一次。
他一樣都沒記住。
桌上還在笑,姑姑打趣說周嶼對女孩子上心,婆婆說那是我兒子情商高。
我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然後我聽見自己開口了,聲音不大,很平。
“我也告訴過你。”
桌子安靜了一下。
不長,大概就一兩秒。
周嶼轉過頭看我,表情還帶著剛才的笑。
“啊?你什麼時候說過?”
我看著他。
他是真的不記得。
不是裝的,不是搪塞。
他是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婆婆最先反應過來,筷子在桌上點了兩下。
“哎呀靜靜,男人記性都這樣,你別往心裏去。來來來,吃菜吃菜。”
姑姑也跟著打圓場,說她家那位連結婚紀念日都能忘。
大家又笑起來了。
周嶼也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背,像在安撫一個鬧小脾氣的孩子。
“行了行了,回頭我記著,你喜歡什麼花?”
他問我的語氣,和問一個剛認識的人沒什麼兩樣。
我沒回答。
低下頭,把湯一口一口喝完了。
碗見了底,湯是我早上四點半起來燉的。
回家的路上,車裏開著電台,放的什麼歌我沒聽進去。
周嶼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心情看起來不錯,還哼了兩句。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靠著車窗,看外麵那些亮著的、滅著的燈,想了很久。
“周嶼。”
“嗯?”
“今年生日,我什麼都不想要了。”
他瞥了我一眼,笑了一聲。
“又鬧,多大人了。放心,今年肯定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沒接話。
他把這當成撒嬌。
也對,以前每次我說不要,他都加倍地給。蛋糕更大,包間更貴,人更多。
他從來不想,我說“不要”的時候,是不是真的不要。
窗外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
我閉上眼睛,不想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