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知遠是被胃疼醒的。
淩晨三點,整個人蜷在床邊,額頭上全是汗。
沈蔓睡在裏側,呼吸很均勻,一隻手搭在他枕頭旁邊,指甲上的甲油是新做的,亮片在黑暗裏閃了一下。
他沒叫她。
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沒必要。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得發麻。
藥箱在哪?
他站在衛生間門口想了半天,打開鏡櫃,裏麵是沈蔓的護膚品,瓶瓶罐罐擠得滿滿當當,沒有胃藥。
以前藥箱放在廚房吊櫃左邊第二格,胃藥在第一層,盒子外麵貼著便簽,寫著“飯後兩粒,溫水送服”。
這裏是新家。沒有吊櫃,沒有便簽。
他彎著腰翻了十分鐘,在鞋櫃底下找到一板過期的鋁箔包裝,看不清藥名。
算了。
燒水吧。
電熱水壺是沈蔓買的,底座和壺身不太咬合,他摁了三次才亮燈。水燒開,他去拿杯子,手抖得厲害,壺嘴對不準杯口,熱水澆在台麵上,燙了一下手背。
他把壺放下,靠著灶台坐到了地上。
廚房的瓷磚比地板更涼,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胃還在絞,一陣一陣的。
他盯著對麵櫥櫃的門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也疼過。
很多次。應酬喝完酒回來,或者趕方案熬到後半夜,胃就開始鬧。
江予寧每次問他,他都擺手。
“沒事。”
她就不問了。
他以前覺得,她是冷淡。
不夠關心,不夠緊張,不像別人家老婆那樣追著喊“你怎麼又喝酒”“你不要命了”。
但每次他說完“沒事”,手邊就會多一杯溫水。
不燙,剛好能喝的溫度。
然後廚房裏響起輕輕的動靜。粥,通常是小米粥,南瓜切成小塊煮進去,不放糖,因為他嫌甜。
她不說話,粥熬好了就端過來,勺子擱在碗邊,方向朝右,因為他是右撇子。
他喝完,她把碗收走。
從頭到尾,不會多說一個字。
他從來沒說過謝謝。
不是忘了。
是覺得,那些東西本來就會出現。
賀知遠坐在地上,胃疼得額角突突跳。
他伸手去夠台麵上那杯水,夠到了,送到嘴邊,燙的。
沒人幫他試過溫度。
——
早上八點,沈蔓起床了。
“你怎麼在廚房?”
賀知遠靠著櫥櫃睡著了,脖子歪到一邊,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
“沒事,半夜渴了。”
沈蔓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去衛生間洗漱了。
吹風機響了二十分鐘。
賀知遠換衣服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周敘發的:賀總,上午甲方臨時改了時間,推到下午兩點。
他回了個“知道了”,又翻到那份文件。
第一頁他已經看了三遍。
沒有第二頁。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
同一個早上,城南一條舊街。
江予寧坐在一家小餐廳的角落,麵前是一碗米線。
熱的,冒著白氣,湯麵上飄著紅油,不多不少。
她看了菜單很久,最後跟那個戴棒球帽的老板說:“微辣。”
老板叫程野,圍裙上沾著油點,聽完點了下頭。
“微辣,少香菜,對吧?”
“隨意,都行。”
程野端上來的時候多擱了一碟醋。
“剛開始吃辣,配點這個,胃舒服些。”
江予寧看了他一眼,說了聲謝謝。
這是她半年來第一次在外麵正經吃一頓飯。
以前她不點辣的,因為賀知遠不吃辣,做飯做了六年,她已經忘了自己的口味。
米線很燙,她吹了吹,吃了一口,辣味竄上來,鼻尖冒了層薄汗。
有點嗆,但是舒服。
像是身體裏某個關了很久的開關,被人輕輕擰開了。
耳邊又響了一聲。
【委屈檔案·第41條,解鎖。】
【“六年沒吃過辣,因為他的胃不允許,沒有人問過她的胃想要什麼。”】
她咽下那口米線,安安靜靜地把碗裏的湯喝完了。
沒有哭,眼眶也沒紅。
隻是在放下筷子的時候,輕輕呼了一口氣。
辣的。
但是是她自己選的。
——
那天晚上,賀知遠在辦公室坐到十點。
方案改了四稿,甲方還是不滿意,他揉著太陽穴,胃又開始隱隱地疼。
他拿起手機,劃了很久。
通訊錄翻到“J”。
江予寧的號碼還在,沒刪,備注是空白的。
以前備注寫的什麼?他想不起來了。好像一直就是空白。
他按下撥出鍵。
忙音響了一聲。
兩聲。
三聲。
然後是一段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賀知遠把手機放下來,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已關機。
不是拒接,不是無人接聽。
是關機。
她連給他聽到等待音的機會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