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了,我家年夜飯上最催淚的環節,是念信。
我哥寫給爸媽的,我妹寫給爸媽的,字字帶淚,念完全家抱著哭成一團。
沒人知道,那些信全是我寫的。
今年臘月二十八,我哥當眾宣布,要把市郊那套三居室留給離了婚的妹妹。
全家鼓掌,大姑隔著電話都在誇。
可那套房子的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
臘月二十八,老宅廚房的蒸鍋一直在冒氣,玻璃上全是水珠子。
我站在案板前剁餃餡,兩把刀輪著落,咚咚咚,剁的手腕發酸。
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去年炸丸子燙的,旁邊又多了一道新的,前天切凍肉劃的。
創可貼泡了水,邊角都翹起來了,我也懶得換。
“晚晚,出來一下。”
我媽在堂屋喊。我擦了手出去,她把一遝紅格子信紙推到我麵前,跟往年一樣。
“替你哥寫一封,謝謝你爸跟我的。”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你妹妹那封也順手寫了,她最近心情不好。”
順手。我盯著這兩個字,半天沒接話。
這個順手,我順了十年。
十年前我哥第一次在年夜飯上念信,念到“爸,你的腰是為我累彎的”,我爸當場紅了眼。
那封信,是我熬到淩晨兩點寫的。後來每年都是。
我哥念,我妹念,親戚拍視頻發家族群,大姑每年都在底下留言:凱凱這孩子,心細。
我的那封呢?我媽說,你天天在家,寫什麼信,矯情。
我把信紙拿回廚房,壓在調料架旁邊的小桌上,剁兩下餡,寫兩行字。
“爸媽,這些年你們辛苦了......”
寫到這兒,客廳裏突然爆出一聲大嗓門。
“我宣布個事兒啊!”
是我哥林凱。電視聲被調小了,一屋子人都安靜下來。
“甜甜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市郊那套三居室,我留給她住,以後就是她的依靠。”
靜了兩秒,我妹先哭出了聲。
“哥......”
我媽也在哭,邊哭邊說。
“我就知道,我沒白養你。”
我爸拍著桌子說好,說林家總算出了個有擔當的。我媽還開了免提給大姑打電話。
“凱凱有出息!有擔當!秀蘭你有福氣啊!”
大姑的嗓門比我哥還大。一屋子人笑著,哭著,熱鬧的像提前過了年。
我坐在廚房小桌邊,握筆的手在抖,墨水在“辛苦”兩個字上洇開一大塊。
市郊那套三居室,我記得簽合同那天下著小雨,我在售樓處坐了四個小時。
那是我替我哥還完三十多萬網貸以後,又一分一分攢了整整六年的首付。
房本上寫的是林晚。可我家人都以為,那是林凱在外麵混出來的本事。
我沒解釋過。每次剛想開口,我媽就先堵回來。
“你哥在外麵不容易,你別跟他搶風頭。”
客廳裏,我哥還在拍胸脯。
“甜甜你放心,有哥在。”
有哥在。我低頭看了看虎口那道新疤,口子泡的發白,有點疼。
鍋裏的餃子水開了,咕嘟咕嘟頂著鍋蓋,我沒去關火。
我把寫了一行的那張信紙揉成團,剩下的空白信紙一張張對齊,疊好。
拉開小桌下麵的抽屜,最底層壓著一遝舊掛曆。
我把信紙慢慢塞進去,壓在最下麵。
腳步聲到了廚房門口。我媽眼睛還紅著,臉上帶著笑。
“晚晚,信寫好沒?一會兒吃飯你哥要念。”
我推上抽屜,抬頭看她。
“媽,今年的信,我不寫了。”
廚房門外,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