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堂屋正中掛著一張全家福,十個人,笑的整整齊齊。
每年都拍,每年都沒有我。
我媽說,因為我拍的好。
我熬了八個鐘頭的湯,她讓妹妹先嘗。我喜歡了很多年的人,隔著一整個鏡頭朝我舉杯。
後來親戚們都說,溫故這孩子安靜,不愛說話。
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麼。
......
淩晨五點,廚房的燈是我開的。
老母雞、筒骨、幹貝,還有我爸愛吃的那幾顆幹棗,一樣一樣的下了鍋。
陳姨六點到,看見灶上的火愣了一下。
“故故,又是你啊。”
我點點頭,把火擰小。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壽。
五家子人從中午開始往老宅裏擠,堂屋的說話聲一層壓著一層,我在廚房聽著,聽的不太真。
湯熬到下午一點,整整八個鐘頭。
端出去的時候手腕被碗沿燙了一下,我沒敢鬆手,一路端到桌子正中間。
湯碗落下,我媽頭也沒抬。
“知新,嘗嘗淡不淡。”
溫知新笑著舀了一勺,眉毛挑起來。
“正好,媽你手藝又進步了。”
滿桌人跟著笑。
我張了張嘴:“那是我......”
後半句咽回去了。勺子已經傳到我爸手裏,沒人回頭。
我回廚房拿碗筷,陳姨往我手裏塞了塊排骨,說道:“趁熱吃,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我嗯了一聲。排骨有點鹹。
飯後拍照,三腳架是我從櫃子裏搬出來的,每年都是我搬。
調高度,對焦,鏡頭對準那麵掛滿舊照片的牆。
我媽拍著手招呼:“都過來都過來,老溫坐中間。”
“哎溫故,你去掌鏡,你拍的好。”
我腳下釘了半秒。就半秒。
然後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鏡頭外麵。
裴母拉著知新往第二排站,說道:“知新站這兒,挨著小敘,好看。”
裴敘就站在知新旁邊。
他穿的那件灰襯衫是我去年挑的。送他的時候他嫌顏色老,今天倒是穿出來了。
我彎腰湊近取景框。
十張臉擠在一個小方框裏。我爸笑著,我媽笑著,知新歪著頭往裴敘肩膀上靠。
“三,二——”
哢嚓。
快門聲很輕,我聽見了,又好像沒完全聽見。
取景框裏那十張笑臉,安安靜靜的,跟我在飯桌上千萬次的沉默一模一樣。
我又按了兩張,怕有人閉眼。
回到飯桌上,有人開了酒。
裴敘隔著人群看了我一眼,朝我舉了舉杯。
中間隔著知新,隔著我媽,隔著那台還立在原地的三腳架。
一整個鏡頭的距離。
我端起麵前那杯涼茶,沒喝。他已經轉回去,低頭聽知新說話了。
晚上九點,親戚走的差不多了。
我蹲在院子裏收三腳架,有顆螺絲卡住,擰了好幾下都沒動。
車燈掃過來,白的,晃眼。
是裴敘的車。車窗開了一半,知新坐在副駕,笑聲一截一截的往外漏。
他們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清。我也沒想聽。
螺絲終於鬆了。
就在那個時候,一句話從車窗裏飄出來,清清楚楚的落進我耳朵裏。
“就差你了。”
我手一抖,三腳架的一條腿砸在青石板上。
砰。
車開走了,尾燈在巷子口拐了個彎,沒了。
我在院子裏站了很久。這四個字,我這輩子最怕聽見。
回到自己那間屋,老宅最北邊,以前堆雜物的,我媽說我住著清靜。
燈沒開。
我坐在床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另一台機器。
小小的,肉色,剛好能塞進耳朵裏。
我按了一下,沒亮。
又按了一下。
電量那一格是空的。
今天,耗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