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廳裏鋪了紅毯。
陸家大宅從來不辦宴,今天破例。
名目是“救命之恩三周年答謝宴”。
請帖上印著燙金字,我在廚房幫忙擺盤的時候看見的。
溫軟坐在主桌,穿了件藕粉色的禮服裙,鎖骨上一條細鑽項鏈,是陸老夫人上個月從香港帶回來的。
我穿的是去年那件灰藍色的舊裙子。
沒人通知我今天的著裝要求。
賓客陸續到了,前廳站滿了人。
有人跟溫軟敬酒,叫她“溫家二小姐,陸家的大恩人”。
溫軟笑著擺手,聲音柔得像棉花裹著糖:“哪有那麼誇張,當時誰碰上都會救的。”
我站在角落,端著一杯沒氣了的香檳。
陸老夫人從樓上下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手裏捧著一個紅木匣子。
全場安靜下來。
“三年前那場車禍,要不是軟軟拚了命把聽寒從車裏拽出來,陸家這根獨苗就沒了。”
老夫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今天我做個決定。”
她打開紅木匣子,裏麵是一把銅鑰匙。
“祖宅的鑰匙,交給軟軟保管。”
掌聲響起來。
溫軟站起身,眼眶紅了,雙手接過匣子,哽咽著說不出話。
溫崇山坐在旁邊,笑得很深,筷子都沒放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小臂內側那道月牙疤被袖子蓋著。
沒事。
我今天不是來吃飯的。
酒過三巡,溫軟起身敬第二輪酒。
走到第三桌的時候,她忽然晃了一下。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
她捂著胸口,臉白得嚇人,膝蓋一軟就往下倒。
“軟軟!”
陸老夫人第一個站起來。
溫軟跪在地上,喘得很急,抬手指著我。
“姐......你又在我藥裏做了什麼......”
全場的目光刷過來。
像刀子。
陸聽寒從主桌那頭走過來,步子很快。
他站到我麵前,眼睛紅的。
不是心疼我的那種紅。
“溫晚,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看著他。
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挺好笑的。
我打開手包,拿出那份離婚協議。
墨水幹了三天了,紙角有點卷。
我把它放在桌上。
然後又從包裏抽出第二張紙。
對折過的,有點皺。
我把它拍在離婚協議旁邊,拍得很響。
整個宴廳都聽見了。
那是一張ICU陪護登記單。
日期,三年前一月十一日到一月十七日。
七天。每一天的簽名欄裏,都是同一個名字。
溫晚。
“1月17日,淩晨三點。”
我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宴廳裏太安靜了,每個字都送得出去。
“在ICU走廊跪了三天三夜求醫生加號會診的人,不是溫軟。”
沒人說話。
溫軟的喘息聲都停了。
我沒看她。
也沒看陸聽寒。
我看了一眼陸老夫人。
老太太的手搭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我轉身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
大廳門口站著一個人,西裝革履,我不認識。
他側身讓了一步,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裴敘,溫軟的未婚夫。
但那個時候我什麼都沒想。
推開門。
外麵下著暴雨。
雨大得看不清台階。
我走進去了。
高跟鞋踩在水裏,裙擺濕了,頭發貼在臉上。
沒打傘。
沒回頭。
身後傳來椅子倒地的聲音,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陸聽寒的聲音。
我沒停。
走到車道的時候,司機老周已經把車開過來了。
我拉開後座的門,坐進去。
關門。
“去機場。”
我說。
老周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問去哪個航班。
“別告訴任何人。”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窗看見陸聽寒跑出來了。
雨太大,他的襯衫三秒就濕透了。
他彎腰撿起了什麼東西。
是那份離婚協議。
被雨水泡開了,紙軟得快爛。
他翻過來的時候應該能看到背麵那行字。
我寫的。
“這三年你們的偏心我認了。可我救過你的命,這份債,婚姻還不清。”
車拐上主路,大宅的燈光縮成一個點,然後消失了。
我靠著車窗,把濕頭發撥到耳後。
手腕上的月牙疤露出來了。
無所謂了。
誰也不用再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