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壽宴散了一半,茶過了三巡。
婆婆忽然叫住所有人。
“今天高興,把那個盒子拿來。”
王媽端上一隻紅漆匣子,巴掌大,包著絨布。
婆婆親手打開,裏頭躺著一隻玉鐲。
通透的,水頭極好,燈下泛著一層油綠。
滿桌人都安靜了。
“這是陸家傳了三代的東西,本該給長媳。”
婆婆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很快就移開了。
我站在桌邊,手指上的傷口還滲著血,袖子遮住了。
溫軟先動了。
“伯母,好漂亮,我能看看嗎?”
婆婆笑著遞過去。
溫軟接過來,舉在燈下轉了轉,光落在她臉上,柔柔的。
“我試試行嗎?”
她沒等人答,自己就往手腕上套。
鐲子有點緊,她使了點勁兒。
我看著她的手。
那隻手白白淨淨的,指甲修得很圓。
三年前我在醫院守了七天七夜,指甲劈到肉裏,到現在大拇指的指甲蓋還是歪的。
她的手什麼都沒經曆過。
“哎呀——”
溫軟身子一歪,整個人往茶幾上撲。
玉鐲脫了手。
啪。
聲音很脆,像骨頭斷的聲響。
碎了。
三瓣,碎在茶幾角上,有一片彈到地上,轉了兩圈才停。
滿屋子沒人說話。
婆婆的臉一下子白了。
溫軟捂著手腕,眼圈紅得比誰都快。
她轉過身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姐姐!你為什麼推我?”
我低頭看她的手。
她五根手指扣在我腕骨上,力氣大得掐出紅印。
我沒推她。
我離她有兩步遠,中間隔著一把椅子。
但她哭了。
眼淚掉得又快又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沒有......”
“你看她手上還有碎玉!”溫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我的手舉起來給所有人看。
我食指上確實有碎片。
那是剛才湯碗碎的時候劃的,瓷片還嵌在傷口邊上。
沒人在意這個區別。
陸聽寒站起來了。
椅子腿刮在地磚上,很刺耳。
他看著我,眼神冷得像刀。
“道歉。”
兩個字,沒有問號。
不是“怎麼回事”,不是“到底誰碰的”。
直接就是道歉。
我看著他。
三年了,他永遠站在溫軟那邊,連審都不審。
“聽寒說得對。”
婆婆聲音發抖,眼眶紅了,不是氣我,是心疼那隻鐲子。
“那是我婆婆傳給我的,我存了三十年。”
溫崇山咳了一聲。
我爸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他沒看我的手,沒看地上的碎片,沒看溫軟的站位。
“跪下,給你婆婆磕個頭。”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在地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用力,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我,等著我跪下去,等著一個交代。
溫軟靠在椅背上,眼淚還掛著,手指已經鬆開了。
她看著我,嘴角有一點點弧度。
很小,小到隻有我能看見。
我沒跪。
我彎下腰,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玉撿起來。
手帕鋪在掌心,碎片放上去,帶著一點溫熱。
撿完最後一片,我站起來,把手帕包好,放在婆婆麵前。
“好,我道歉。”
我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笑了。
很輕,很淡,像歎氣。
婆婆愣了一下。
陸聽寒皺了皺眉。
沒有人看清那個笑是什麼意思。
我轉身出去了。
走到走廊,表姑們的瓜子殼還在地上。
回了房間,關上門。
我在床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從灰變成黑。
然後我蹲下來,從箱底翻出一個牛皮紙袋。
裏頭有一遝東西,我翻到最下麵那張。
是一張檢驗報告。
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有折痕。
日期寫著:三年前,1月17日。
科室:心外科。
我盯著上麵的字看了很久,手指順著紙邊慢慢劃過去。
淩晨一點,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
響了四聲,那邊接了。
“李醫生嗎?”
我壓低聲音。
“幫我約下周的複診。”
“心臟的事。”
“先別告訴任何人。”
掛了電話,屏幕暗下去。
房間裏隻剩下窗外一點月光,落在那張報告的日期上。
1月17日。
誰也不知道那一天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