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六十大壽,我五點起來揉麵,揉了整整兩個鐘頭。
那碗長壽麵最後擺在了溫軟麵前。
滿桌人笑著誇她有心,我丈夫陸聽寒給她夾菜擋酒,三年來沒正眼看過我一回。
走廊裏有人說,我是替嫁的竊賊。我爸隻讓我多讓著妹妹。
我端著湯,一滴沒灑。
直到溫軟轉頭,對我做了個口型。
......
淩晨五點,陸家廚房隻開了一盞燈,窗外還是黑的。
我把麵團摔在案板上,砰的一聲,手腕震的發麻。
婆婆念這碗長壽麵念了半年,說外頭買的不筋道,得手擀,一根到底不能斷。
我就一根一根的試,試廢了三斤麵粉。
油煙往臉上撲,頭發絲裏全是蔥油味,圍裙前襟濺了好幾個油點子。
鍋裏的骨湯咕嘟咕嘟冒泡,我掀開蓋子撇了撇浮沫。
十一點開席,親戚來了滿滿三桌。
紅包堆在婆婆手邊,一摞一摞的,主位旁邊空著一把椅子。
我端著麵出來的時候,那把椅子還空著。
“軟軟還沒到?”
二嬸伸著脖子往門口看。
“路上堵車,說馬上就到。”
我爸溫崇山趕緊接話,臉上的笑比平時多了好幾層。
我把麵放在婆婆跟前,熱氣往上冒,熏的我眼睛發酸。
“媽,您嘗嘗,手擀的。”
婆婆嗯了一聲,筷子還沒拿起來,門口就熱鬧了起來。
溫軟來了,米白色的裙子,手裏提著一盒燕窩。
“伯母生日快樂!”
她聲音軟的能掐出水,婆婆眼睛一下就亮了。
“軟軟快來,坐這兒。”
那把空椅子,原來是給她留的。
我站在桌邊,手裏還捏著圍裙角,指頭上沾的麵粉沒擦幹淨。
婆婆把那碗麵往前一推,推到了溫軟麵前。
“你身體弱,先吃口熱的。”
“哎呀,伯母這麵看著就好吃。”
溫軟低頭吸了一口,滿桌人跟著笑。
“軟軟有心了,還記得來給老太太賀壽。”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沒人問這麵是誰做的,我也沒說。
在陸家,我就是個會走路的背景板,端菜,上湯,收碗。
陸聽寒就坐在溫軟旁邊。
有人來給溫軟敬酒,他抬手擋了,自己一口悶掉。
溫軟說想吃蝦,他就低頭剝,剝好放進她碗裏,指尖沾著油也不在意。
我嫁進陸家三年,他沒正眼看過我一回。
結婚那天他掀了蓋頭,看清是我,轉身就走,西裝上還帶著外頭的冷氣。
我在婚床上坐到天亮,被子底下壓著的花生紅棗硌了一晚上。
到現在,我連他手心是涼是熱都不知道。
後廚的湯好了,我去端。
走廊拐角,兩個表姑靠著牆嗑瓜子。
“你說她怎麼好意思坐那桌?”
“替嫁的唄,說難聽點就是個竊賊。”
“當年救陸家老爺子的是軟軟她媽,這婚事本來就該是軟軟的。”
“占著人家的位置,臉皮也是夠厚。”
瓜子殼吐在地上,啪嗒一聲。
我端著湯從她們身邊過去,湯碗燙手,我沒換手。
她們看見我了,聲音也沒壓低。
回到席上,我爸湊過來,往我耳邊壓低嗓子說了一句。
“今天老太太高興,你多讓著妹妹,別擺臉色。”
我看著他,他已經轉過頭去給陸聽寒倒酒了。
我把湯放在桌上,放的很穩,一滴都沒灑。
“來,大家一起,祝老太太福如東海!”
滿屋子人站起來碰杯,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我也站起來,手邊沒有杯子,沒人給我倒。
溫軟挽著陸聽寒的胳膊碰完杯,忽然轉過頭來看我。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可我看懂了。
你隻是替我出嫁的影子。
我手一抖,碰倒了桌角的湯碗。
瓷碗磕在桌沿上裂成兩半,碎口貼著我的食指劃了過去。
不疼,就是涼,涼的跟那年婚房裏的被子一樣。
血順著指尖往下淌,鑽進袖口,把白袖子洇紅了一小塊。
碰杯聲還沒停。
沒有人往這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