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排在周一早上八點。
我六點半就醒了,病號服的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手指頭冰的,扣了兩次才扣上。
護士進來核對信息,推著我往手術室走。
走廊的燈白得晃眼,輪子在地磚上“咕嚕咕嚕”地響。
我盯著天花板,數了十四盞燈,拐了兩個彎。
“林晚棠,對嗎?”
“對。”
“家屬在外麵等候區了嗎?”
“嗯。”
我爸坐早班火車來的,昨晚在招待所住了一夜,今早五點就到了。
他站在手術室門口,穿著那件洗褪色的夾克,手裏攥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了兩個茶葉蛋。
“棠棠,爸在這兒。”
“知道了。”
門推開,冷氣撲過來。
我被挪到手術台上,麻醉師在手背上紮針,我偏過頭,看見門上麵的燈。
紅的。
亮了。
——
陸聿白是怎麼知道的,我後來才聽說。
程野告訴他的。
程野從他妻子那裏聽說市中心醫院心內科有個年輕女病人,術前談話時一個人來的,簽字也是一個人簽的。
護士跟他妻子閑聊,說那女人姓林。
程野腦子轉了三秒。
打了個電話。
陸聿白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翻圖紙。
程野隻問了一句:“你老婆在哪兒?”
“家裏吧。”
“你確定?”
陸聿白愣了一下,撥我的號。
關機。
再撥。
關機。
他又撥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已經在拿車鑰匙了。
程野說他趕到醫院的時候,在前台查不到信息,因為我掛號用的不是他的醫保卡,陪護聯係人也不是他。
他報了我的名字,護士在係統裏調出來。
“林晚棠,心內科,今早八點手術。”
護士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她丈夫。”
護士翻了翻屏幕,表情有點奇怪。
“先生,病人的就診檔案裏沒有您的聯係方式。兩次門診,兩次繳費,繳費人都是她本人。家屬聯絡一欄——”
她頓了一下。
“是空的。”
陸聿白站在護士台前麵,沒動。
他後來說,那三個字比任何一巴掌都重。
是空的。
十年,每一次掛號,每一次繳費,每一次簽字。
都是我自己。
他衝上六樓的時候,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
走廊裏隻有我爸一個人,坐在連排椅上,塑料袋擱在腳邊。
陸聿白站在走廊盡頭,我爸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就那一眼,陸聿白說他腿就軟了。
那是一個父親看女婿的眼神,沒有怒,沒有罵。
隻有一種很鈍的東西。
失望。
他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一下,兩下,三下。
他掏出來。
沈疏月。
屏幕上跳著她的名字,一通接一通。
他摁了掛斷。
第一次。
十年裏第一次,他掛斷了沈疏月的電話。
程野是第二個到的。
他沒打招呼,走到陸聿白麵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陸聿白撞在牆上,嘴角磕破了,血滲出來,他沒躲,也沒還手。
程野扯著他衣領,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響。
“能救不能救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她被你磨了十年。”
“磨到今天自己上手術台,自己交的錢,自己簽的字。”
“你他媽連她看的什麼科都不知道。”
陸聿白張了張嘴。
什麼都沒說出來。
紅燈滅了。
門推開,主刀醫生出來,摘下口罩。
“手術很順利,病人需要觀察。家屬可以進去了。”
我爸站起來,往裏走。
陸聿白跟了一步。
我爸停下來,回過頭。
還是沒說話。
但那個眼神把他釘在門口。
他沒進去。
我是在麻藥退了一半的時候醒的,眼皮很沉,像有人拿膠水粘住了。
嘴裏幹得厲害,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
我爸的手搭在我手背上,很粗糙,很暖。
我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看到門口有個人影。
很高,站得很直。
站在門檻外麵,沒進來。
我認出那個輪廓。
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快聽不見。
“別進來。”
他的手搭上門框,指節發白。
“晚棠——”
“協議在你公文包第二層。”
我閉上眼睛。
“我簽好了。”
走廊裏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他的呼吸碎掉的聲音。
護士長從值班室出來,手裏拿著一遝檔案,擋在門口。
她是老員工了,在這個科待了十一年。
她看了看陸聿白,又低頭翻了翻手裏的東西,聲音不大不小。
“陸先生是吧?”
“我查過她的檔案。心內科建檔十年,每年複查,從沒間斷。”
她把檔案合上,抱在胸前。
“十年,每一年的家屬聯絡欄。”
“都是空著的。”
陸聿白靠著牆,慢慢往下滑。
膝蓋磕在地磚上,很響。
他沒起來。
程野站在走廊另一頭,看著他,沒拉他。
我閉著眼睛,聽見門外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是他從口袋裏摸出來的車鑰匙。
我沒睜眼。
病房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涼的。
我用被角把手蓋住,摸到手背上輸液貼的膠帶邊緣,有一點卷了。
他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
但程野後來告訴我,他在走廊地上坐了四十分鐘。
然後打開公文包。
第一層是圖紙。
第二層。
一個牛皮紙信封,我三天前放進去的。
他抽出來,手抖得厲害,抽了兩次才抽出來。
離婚協議。
每一頁,我都簽好了。
財產那欄,我什麼都沒要。
最後一頁,我簽名的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
是我用鉛筆寫的,怕鋼筆暈開。
“圍巾我還你。”
“我燒了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