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河鎮,集市口。
牛二剔著牙,橫著膀子擋在蘇曼麵前,眼神往後巷那陰森森的胡同裏斜。
“蘇曼,王管家說了,讓你去後巷回話。走吧,別讓爺幾個費勁。”
蘇曼站定腳步,懷裏抱著個沉甸甸的木盆,盆裏蓋著濕布。
她看了一眼那條後巷。
巷子深處,幾個流裏流氣的漢子正探頭探腦,手裏都掂著包了鐵皮的棍子。
這要是進去了,別說擺攤,這身皮恐怕真得被剝下來。
“牛二,你是不是傻?”
蘇曼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亮得讓周圍路人都看了過來。
牛二一愣:“你說什麼?”
“王富貴給你多少錢,讓你把我往死裏整?”蘇曼冷笑一聲,下巴微抬,“他那是怕我這‘鬼蟹’搶了他的生意。你現在把我帶走,他頂多給你幾兩賞錢。但你要是讓我在這兒把攤子支起來……”
她拍了拍木盆,壓低聲音:“這買賣要是火了,你牛二就是這攤子的二老板。每天的流水,你抽一成。是拿死錢,還是拿長流水,你自己選。”
牛二眼珠子轉了轉。
他這人沒別的毛病,就是貪,而且好口腹之欲。
想起早晨聞到的那股子霸道的香氣,他喉嚨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一成?”牛二狐疑地看著她,“就憑你這幾隻毒螃蟹?”
“就憑我這手藝。”
蘇曼沒廢話,直接在集市口最顯眼的一棵老槐樹下盤腿坐了。
她把木盆往地上一頓,掀開濕布。
一股酸辣中帶著濃鬱鮮香的味道,瞬間像長了翅膀一樣,順著晨風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孔。
“這什麼味兒?好香!”
“聞著又酸又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路人紛紛駐足。
蘇曼手腳麻利地從盆裏拎出一張晶瑩剔透、薄如蟬翼的皮子。
那是她昨晚連夜用麵粉洗出來的麵皮,蒸熟後又過了涼井水,筋道爽滑。
篤篤篤!
菜刀在簡易的木板上敲出密集的鼓點。
麵皮被切成指頭寬的長條,蘇曼抓起一把放進粗瓷碗裏,又添上焯過水的豆芽、切成細絲的黃瓜。
最後,她從一個小罐裏舀出一勺紅亮亮的辣油。
那辣油裏摻了她特製的鬼蟹膏,鮮紅奪目,香氣撲鼻。
“涼皮,秘製鬼蟹涼皮!五文錢一碗,不好吃不要錢!”
蘇曼吆喝了一嗓子。
“五文?這麼貴!”有人嫌貴。
蘇曼也不惱,直接挑起一根麵皮,遞到牛二嘴邊。
“牛哥,你先嘗嘗,要是覺得不值,我跟你去後巷。”
牛二看著那紅亮的辣油,心一橫,張嘴就咬。
麵皮入口,先是井水的冰涼,緊接著是辣油的辛香和醋的酸爽。
最絕的是那股子蟹膏的鮮味,順著舌尖直衝天靈蓋,嚼起來又筋道又彈牙。
“嘶——哈!”
牛二被辣得滿頭大汗,眼睛卻亮得嚇人。
“好!夠勁兒!再給老子來一碗!”
周圍人一看牛二這反應,哪還忍得住?
“給我來一碗!”
“我也要一碗,多放辣!”
蘇曼手下不停,拌、盛、收錢,動作行雲流水。
“哎哎哎,別擠!排隊!”
牛二一看這架勢,立馬把手裏的棍子往地上一戳,橫眉立目地吼道:“都給老子排好隊!誰敢亂擠,老子廢了他!”
幾個原本想趁亂摸魚的地痞,一看牛二反水了,麵麵相覷,最後隻能灰溜溜地縮回了後巷。
不到半個時辰,蘇曼帶出來的兩大盆涼皮就見了底。
懷裏的布兜沉甸甸的,全是銅板。
蘇曼數出五十文塞給牛二。
“牛哥,這是今天的紅利。明天還是這個點,你幫我占個好位子,紅利翻倍。”
牛二掂著手裏的銅板,笑得見牙不見眼。
“妹子放心,這集市口,以後你說了算!”
蘇曼收起攤子,沒急著回家,而是轉身進了鎮上最大的肉鋪。
她割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又買了一小袋精麵粉和幾樣調味的老抽。
路過藥鋪時,她頓了頓,進去抓了幾味溫補的藥材。
沈修那雙腿,光靠吃肉可不行。
回到破草屋時,夕陽已經把半邊天染成了血色。
蘇曼推開門,就看見沈修依舊坐在炕上,手裏把玩著那枚瓷片。
他抬頭看了蘇曼一眼,目光落在她拎著的肉和麵粉上,眼神微微一凝。
“沒死在後巷?”沈修的聲音依舊冷冰冰的。
蘇曼把東西往灶台上一放,嘩啦一聲,把布兜裏的銅板全倒在了炕席上。
“托你的福,賺了點小錢。”
蘇曼一邊說,一邊利落地開始和麵。
她打算做紅燒肉配白麵饅頭。
沈修看著那堆銅板,沉默了很久。
他沒問蘇曼是怎麼做到的,隻是那雙陰鷙的眸子裏,疑慮越來越重。
灶間很快傳來了肉香味。
五花肉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在鍋裏煸出了油脂,加上老抽上色,再放入蘇曼特意調配的藥膳包。
小火慢燉,肉香混合著藥香,在屋子裏彌漫開來。
蘇曼端著一碗紅燒肉和兩個白胖的饅頭走進屋。
“吃飯。”
她把碗放在沈修麵前。
沈修盯著那碗顫巍巍、紅亮亮的肉,沒動筷子。
“蘇曼,你到底想要什麼?”
蘇曼自己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我說了,我要當首富。你呢,乖乖養傷,等我賺夠了錢,給你請最好的大夫治腿。”
沈修冷笑一聲:“治腿?你覺得我還能站起來?”
“我說能,就能。”
蘇曼看著他的眼睛,語氣極其認真。
沈修避開了她的目光,抓起饅頭,狠狠咬了一口。
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那種溫暖的飽腹感讓他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期待這個女人每天帶回來的東西。
吃完飯,蘇曼去灶間收拾。
沈修坐在炕上,隨手翻動著蘇曼帶回來的那塊五花肉。
那是蘇曼特意留著明天吃的。
突然,沈修的手指一頓。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肉塊的縫隙處。
那裏,隱約透著一點寒芒。
沈修眼神驟冷,猛地伸手一拔。
一根細長、泛著幽幽藍光的銀針,被他從肉裏抽了出來。
針尖發黑,顯然淬了劇毒。
“蘇曼!”
沈修低喝一聲,聲音裏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殺意。
蘇曼急忙跑進來:“怎麼了?”
沈修把那根銀針往炕席上一擲,眼神如刀般剜向她。
“這就是你帶回來的東西?”
蘇曼看著那根銀針,瞳孔猛地一縮。
這肉是她從肉鋪買的,一路上牛二都在身邊,誰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往肉裏下毒?
除非……
蘇曼腦海裏浮現出王家酒樓那個管家的臉。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活過今晚。”蘇曼冷笑一聲,伸手想去拿那根針。
“別碰!”
沈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捏得蘇曼生疼。
沈修盯著那根針,臉色陰沉得可怕,聲音低沉沙啞:
“這是‘封喉散’,京城趙家的手段。”
他抬頭看向蘇曼,眼神裏除了殺意,更多了一種蘇曼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蘇曼,你到底招惹了什麼人?”
蘇曼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院子外傳來一陣細微的、草葉被踩動的聲音。
沈修的身體瞬間緊繃,另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袖子裏的玄鐵令牌。
他死死盯著門口,壓低聲音道:
“熄燈,趴下。”
蘇曼心頭一凜,正要動作,卻見沈修突然盯著那根銀針,臉色劇變。
“不對,這針上的毒……不是衝你來的。”
他猛地轉頭看向蘇曼,眼神裏滿是驚駭。
“這是引路蜂的毒引!他們已經追到這兒了!”
話音剛落,破舊的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
一道黑影帶著淩厲的劍氣,直撲炕上的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