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空在頭頂崩塌,像是一麵被重錘擊碎的鏡子。
陸時遠拽著蘇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兩人墜入那道漆黑的裂縫,失重感瞬間淹沒了感官。
蘇蔓想尖叫,喉嚨卻像被塞滿了冰冷的沙子。
砰!
沉重的落地聲響起。
蘇蔓猛地睜開眼,預想中的粉身碎骨並未到來。她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地毯上,四周的陳設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
這是他們的家。
現實世界裏,陸時遠親手布置的婚房。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塵埃在光柱裏跳動。如果忽略掉牆壁上那些詭異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紅色紋路,這裏簡直是天堂。
“陸時遠?”蘇蔓撐起身體,聲音發顫。
屋子裏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警告!檢測到契約者進入非授權區域!】
【係統嘗試重連……重連失敗!】
【當前任務狀態:停滯。目標愛意值:5%(持續下跌中)】
腦海裏的機械音斷斷續續,透著一股電子幹擾的雜音。
蘇蔓扶著牆站起來,指尖觸碰到牆上的紅色紋路,竟感覺到了一絲溫熱的跳動。
這不是家,這是陸時遠的意識深處。
她看向走廊盡頭。那扇漆黑的木門緊閉著,那是陸時遠的書房。在現實中,他從不讓她進去,說是裏麵放著公司的核心機密。
蘇蔓一步步走過去,心跳快得撞擊著肋骨。
“小辰……”她低聲呢念著弟弟的名字,試圖給自己找一點勇氣。
陸時遠說蘇辰死了。
但係統沒判定任務徹底終結,說明還有轉機。
這次隻要能殺掉陸時遠,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握住門把手,猛地一擰。
哢噠。
門開了。
一股濃鬱的油彩味撲麵而來,熏得蘇蔓眼睛發酸。
書房裏沒有書架,沒有電腦,隻有密密麻麻的畫架。
成百上千的畫布堆疊在一起,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蘇蔓顫抖著手,掀開了最前麵的一張遮塵布。
她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畫布上,是一個女人。
那是她。
畫裏的蘇蔓正握著一把剪刀,狠狠紮進陸時遠的脖子。鮮血的顏色紅得刺眼,甚至透出了畫布,滴落在地板上。
蘇蔓猛地後退,撞倒了身後的畫架。
嘩啦啦——
十幾張畫布倒下來,鋪滿了地麵。
每一張,都是她。
第二張,她站在天台上,推開了陸時遠的手。
第十五張,她在陸時遠的酒杯裏撒下白色的粉末。
第四十二張,她開著車,撞向路邊的護欄,而陸時遠坐在副駕駛。
第九十九張,是剛才在餐廳,她握著折疊刀刺入他心臟的瞬間。
每一張畫的視角,都是陸時遠的視角。
他畫下了自己每一次死亡時,蘇蔓臉上的表情。
有崩潰,有猶豫,有麻木,還有最後那一刻的決絕。
“好看嗎?”
幽靈般的聲音從角落裏響起。
蘇蔓猛地轉身,陸時遠不知何時坐在了窗邊的陰影裏。他手裏捏著一支畫筆,指尖沾滿了暗紅色的顏料。
他沒穿西裝,隻是一件鬆垮的白襯衫,胸口處還殘留著被刺穿的血洞,卻沒有流血。
“你……你一直在畫這些?”蘇蔓的聲音在抖。
陸時遠站起身,赤腳踩在那些畫作上,一步步走向她。
“我不畫下來,怎麼記得住呢?”
他走到蘇蔓麵前,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頰,留下了一道血色的痕跡。
“蔓蔓,你知道最疼的是哪一次嗎?”
蘇蔓想逃,卻被他死死按在畫架上。
“是第十二次。”陸時遠湊近她的耳朵,呼吸冰冷,“那天是你生日,我給你買了鑽戒。你笑著抱住我,然後把藏在袖子裏的鋼針,紮進了我的脊椎。”
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裏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你愛我。”
【警告!目標愛意值跌至 30%!】
【檢測到目標產生強烈的反殺意圖!契約者請立即撤離!】
係統的尖叫聲幾乎要刺破蘇蔓的耳膜。
“陸時遠,你聽我說……”蘇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手心全是冷汗,“我沒想殺你,是他們逼我的,是係統……”
“係統?”陸時遠挑眉,眼神裏滿是嘲弄,“你是指那個不斷用你弟弟的命,來誘惑你揮刀的怪物?”
他突然伸手,猛地掐住蘇蔓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蘇蔓,看著我的眼睛。”
陸時遠的眼神變得瘋狂而熾熱,“你殺了我九十九次。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下一世你會停手。可你沒有。”
“你為了那一千萬,連眼都不眨一下。”
蘇蔓拚命掙紮,雙腿在空中亂踢,窒息感讓她的大腦陣陣發黑。
“放……放開……”
陸時遠猛地鬆手。
蘇蔓摔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
“那一千萬,就在這間屋子裏。”陸時遠轉過身,指著牆角一個巨大的保險櫃,“去拿啊。隻要你殺了我第一百次,它就是你的。”
他從桌上拿起一把鋒利的裁紙刀,隨手扔在蘇蔓麵前。
金屬撞擊地麵的聲音清脆刺耳。
“殺了我,或者,被我殺掉。”
陸時遠俯下身,盯著蘇蔓的眼睛,“這一次,沒有重置了。”
蘇蔓看著地上的刀,又看向陸時遠。
他的胸口沒有起伏,沒有心跳,像是一具被仇恨和愛意強行縫合的屍體。
“係統……”蘇蔓在腦海裏瘋狂呼喚,“救我!重置!快重置!”
【重置權限被鎖定!】
【檢測到目標擁有部分管理員權限,正在篡改現實數據!】
蘇蔓的心沉到了穀底。
她顫抖著伸出手,抓住了那把裁紙刀。
陸時遠看著她的動作,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對,就是這樣。蔓蔓,別讓我失望。”
蘇蔓握緊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突然意識到,陸時遠在求死。
或者說,他在誘導她完成這最後一次殺戮。
為什麼?
如果他真的恨她,為什麼不直接殺了她?
蘇蔓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畫作,突然定格在其中一張畫的背麵。
那張畫掉在地上,背麵朝上。
上麵用黑色的記號筆寫著一個數字:【302】。
蘇蔓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現實世界裏,蘇辰住的病房號。
在數字下麵,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匆忙間刻上去的:
【他在看著你。】
蘇蔓猛地抬頭看向陸時遠:“這是什麼意思?誰在看著我?”
陸時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眼底的瘋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驚恐。
“別看!”
他猛地撲過來,想要奪走那張畫。
蘇蔓敏捷地一躲,順勢翻開了另一張畫的背麵。
【302-A1】。
【心率:45。】
【意識吞噬進度:99%。】
每一張畫的背麵,都記錄著蘇辰在現實中的身體數據。
蘇蔓的手劇烈抖動起來。
她一直以為殺掉陸時遠是為了救弟弟。
可這些數據告訴她,她的每一次殺戮,都在把蘇辰推向深淵。
“陸時遠,你到底瞞了我什麼?”蘇蔓嘶吼著,聲音裏帶著哭腔。
陸時遠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
他看著蘇蔓,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哀傷。
“蔓蔓,別問了。”
他一步步後退,退到了窗邊。
“殺了我。隻有殺了我,這一切才能結束。”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蘇蔓的心尖上。
一個蒼老而陰冷的聲音從門縫裏鑽了進來:
“蘇小姐,任務還沒完成嗎?董事會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蘇蔓猛地轉頭。
門縫裏,露出了一雙渾濁的眼睛。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那是冰冷的攝像頭,正閃爍著幽幽的紅光。
“那是誰?”蘇蔓驚恐地問。
陸時遠沒有回答,他猛地衝過來,一把奪過蘇蔓手裏的裁紙刀,反手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快動手!”他低吼著,額頭上青筋暴起,“趁他還沒進來,殺了我!”
蘇蔓僵住了。
她看著陸時遠,又看向門縫裏那雙紅色的眼睛。
她突然明白過來。
這場遊戲,從來就沒有什麼獵人和獵物。
他們兩個,都是被關在籠子裏搏鬥的困獸。
而籠子外麵的人,正在欣賞這場帶血的表演。
“我不殺你。”蘇蔓丟掉手裏的刀,聲音冷得像冰,“陸時遠,告訴我真相。”
陸時遠的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蘇蔓,嘴唇顫抖著,剛要開口。
轟!
書房的門被一股巨力撞開。
無數道紅色的激光瞬間鎖定了蘇蔓的眉心。
係統的聲音變得尖銳而扭曲:
“檢測到契約者消極執行任務!啟動懲罰機製!”
“蘇辰的生命維持係統,將在十秒後關閉!”
“十,九,八……”
蘇蔓瘋了般衝向保險櫃:“密碼!密碼是什麼!”
陸時遠死死抱住她,將她護在懷裏。
“密碼不是蘇辰的忌日。”
他在她耳邊急促地說道,聲音帶著一絲決絕。
“密碼是……我們結婚的那一天。”
蘇蔓愣住了。
“去拿裏麵的東西,那是唯一的生路。”
陸時遠猛地推開她,迎著那些激光衝了過去。
“走!”
蘇蔓咬牙衝向保險櫃,手指顫抖著輸入了那一串數字。
哢噠。
櫃門彈開。
裏麵沒有千萬現金,隻有一張薄薄的芯片,和一張帶血的合照。
合照上,陸時遠穿著西裝,笑得燦爛。
而他的背後,赫然插著一根透明的導管,連接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儀器。
儀器上印著三個字:【涅槃一號】。
蘇蔓拿起芯片,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她猛地回頭。
陸時遠倒在血泊中,胸口被激光貫穿了十幾個焦黑的洞。
他看著蘇蔓,嘴角努力擠出一抹微笑。
“蔓蔓……快跑……”
【警告!係統核心被入侵!】
【抹殺程序強製啟動!】
整個書房開始劇烈搖晃,牆壁上的紅色紋路瘋狂生長,將陸時遠的身體一點點吞噬。
蘇蔓死死抓著芯片,眼淚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她發現芯片的背麵刻著一行微小的字。
看清那行字的瞬間,蘇蔓如遭雷擊。
【實驗體編號:001。姓名:陸時遠。】
【實驗目的:通過極端情感刺激,提取完美意識備份。】
【注:契約者蘇蔓,為本次實驗的催化劑。】
原來,她才是那個被選中的劊子手。
而陸時遠,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真相。
“陸時遠!”蘇蔓撲向那團紅色的紋路,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她的手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他正在消失。
“別哭。”陸時遠的聲音越來越輕,“蔓蔓,去302病房……那裏有……最後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整個人便徹底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光點。
書房崩塌了。
蘇蔓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了刺耳的警報聲。
滴——滴——滴——
蘇蔓猛地睜開眼。
刺鼻的消毒水味鑽進鼻腔。
她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裏。
走廊的盡頭,掛著一個醒目的牌子:【重症監護區】。
蘇蔓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裏,死死攥著那枚帶血的芯片。
她瘋了般衝向走廊盡頭。
301,302……
她停在302病房門口,手顫抖著推開了門。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插滿了管子。
蘇蔓走近一看,整個人如墜冰窖。
那不是蘇辰。
那是……陸時遠。
而病床旁的顯示器上,正跳動著一行詭異的文字:
【第 101 次輪回,加載中……】
蘇蔓猛地轉頭,發現病房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了一個少年的臉。
蘇辰正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把手術刀,對著她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姐姐,該你遞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