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如注,砸在吉普車的鐵皮頂上,砰砰作響。
“還有多久?”沈若冰坐在副駕駛,目光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麵。
“三分鐘。”周廷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熟練地換擋。他的動作極穩,側臉在昏暗的儀表盤燈光下顯得冷峻如石刻。
沈若冰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裝了澱粉片的藥瓶。
這是王副廠長的催命符,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必須先拿回那份技術資料,那是紅星機械廠的命根子。
縣城招待所二樓,20包間。
王副廠長正紅光滿麵地給對麵的中年男人敬酒。
“廖總,這可是我們廠最核心的精密機床圖紙。隻要您點頭,南邊那幾家廠子的供應,咱們就算接上了。”
廖老板摸著稀疏的頭發,笑得像隻狐狸:“王廠長,資料我是看了,確實不錯。但沈長海那邊……”
“他?”王副廠長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毒辣,“沈長海現在躺在醫院生死未卜,廠裏現在我說了算。隻要您把這第一筆定金打過來,咱們這合同就算簽死了。”
廖老板剛要伸手去接那疊厚厚的資料,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暴力踹開。
木屑飛濺,包間裏的兩人嚇得猛地跳了起來。
“王廠長,這酒喝得挺香啊。”
沈若冰逆著光站在門口,雨水順著她的雨衣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她身後站著的高大身影,像是一座沉默的鐵塔,壓迫感十足。
“沈若冰?”王副廠長臉色瞬間慘白,隨即強自鎮定道,“你發什麼瘋!這是咱們廠的貴客,你這是破壞公私合營的形象!”
“貴客?”沈若冰冷笑一聲,徑直走到桌邊,一把按在那疊圖紙上,“廖老板,祖籍廣東潮汕,十年前去過南洋,三年前回國,打著港商的旗號到處招搖撞騙。我說的對嗎?”
廖老板的臉色變了:“你胡說什麼!我有證明材料!”
“證明材料是假的。”沈若冰盯著他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根本不是來買技術的,你是想空手套白狼,拿了圖紙去賣給南邊的地下小作坊,然後再人間蒸發。前年你在臨縣機械廠玩過這一套,害得他們廠長跳了樓。怎麼,今年換地方了?”
廖老板騰地站起來,惱羞成怒:“你個小丫頭片子!王廠長,這就是你們的誠意?”
王副廠長急了,指著沈若冰罵道:“沈若冰!你壞我大事!保衛科的人呢?給我把她抓起來!”
王副廠長帶過來的兩個隨從立刻衝了上來。
可還沒等他們靠近沈若冰,一直沉默的周廷動了。
沒見他怎麼用力,隻是肩膀一抖,跨步上前,兩隻手如鷹爪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那兩人的手腕。
“哢嚓”兩聲脆響,伴隨著慘叫,兩個大男人竟然直接被周廷單手掀翻在地,像死狗一樣縮在牆角哀嚎。
周廷拍了拍手上的灰,跨前半步擋在沈若冰身前,眼神如刀鋒般掃過王副廠長。
“誰敢動她,試試。”
王副廠長腿肚子一抽,險些跌坐在地。
沈若冰動作利索地收起圖紙,塞進懷裏。她看著廖老板,語氣冷得結冰:“還不滾?是等著我把縣公安局的劉隊長請過來,跟你聊聊前年的命案嗎?”
廖老板哪還敢廢話,抓起自己的皮包,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包間。
“沈若冰!你……你這是要把廠子往死裏逼啊!”王副廠長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疊圖紙,“沒有這筆定金,廠裏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工人們會撕了你的!”
“工資的事,不勞您費心。”沈若冰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王廠長,我爸的藥,您換得挺順手吧?”
王副廠長的瞳孔驟然縮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回去告訴陸大強,讓他別躲在老屋裏數零件了。”沈若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王副廠長眼裏卻像惡魔,“陸峰在裏麵待得很不安穩,很快,你們就能進去陪他了。”
走出招待所,風雨更大了。
周廷替她拉開車門,沉聲道:“王副廠長不會善罷罷休,他回廠子肯定會煽動工人鬧事。”
“我知道。”沈若冰坐在車裏,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手裏有工會的一半人,隻要說工廠要倒閉,那些不明真相的工人就是他最好的武器。”
“你打算怎麼辦?”周廷發動汽車,目光冷靜。
“先回廠子,穩住人心。”沈若冰看向窗外,“周廷,我需要你。”
周廷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我在。”
等他們趕回紅星機械廠時,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
廠區大門緊閉,幾百號工人圍在辦公大樓樓下,群情激憤。
“沈長海昏迷了,廠子要倒了!” “聽說訂單全沒了,咱們下個月吃什麼?” “沈家閨女把外商氣走了,她是咱們廠的罪人!”
王副廠長的親信在那兒扯著脖子喊:“大家夥兒去家屬院找沈若冰!讓她把圖紙交出來!那是咱們的飯碗!”
人群像開鍋的水,眼看就要失控。
沈若冰推開車門,頂著大雨衝上了辦公樓前的石階。
“都給我閉嘴!”
她清脆的聲音在雨幕中穿透力極強。
工人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了更大的抗議聲。
“沈若冰,你憑什麼氣走廖老板!”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開工!”
幾個王副廠長的狗腿子互相使了個眼色,趁亂就要往石階上衝,試圖把沈若冰拽下來。
“滾回去。”
周廷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山脊,橫在了沈若冰身前。
他眼神冷厲,隨手抓起旁邊一個鬧得最凶的工人的衣領,像提小雞仔一樣單手提了起來,然後猛地摜在地上。
“轟!”的一聲,地麵濺起一片泥水。
周廷一腳踩在那人的胸口,目光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帶著戰場上磨煉出的殺氣:“誰再往前一步,我廢了他。”
全場死寂。
工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武力震懾住了,那些原本想趁亂動手的混混縮了縮脖子,不敢動彈。
沈若冰趁機往前走了一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各位師父,我是沈若冰。”
“廖老板不是商人,他是騙子!如果圖紙給了他,紅星機械廠的技術就會流失,到時候廠子才真的要倒閉!”
“我知道大家擔心訂單。我在這裏向大家保證,三天,隻要給我三天時間,我會帶回比原來多十倍的訂單!”
“如果做不到,我沈若冰親自去保衛科,把沈家所有的房產、存款全部拿出來抵債!”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
“三天?你拿什麼拿?原材料都沒了!”有人喊道。
沈若冰心裏一沉。
王副廠長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不僅截斷了訂單,連上遊的鋼材供應都給掐斷了。沒有原材料,就算有訂單也開不了工。
“原材料的事,我會解決。”她強撐著底氣說。
好不容易安撫住工人的情緒,沈若冰回到廠長辦公室,整個人虛脫般靠在椅子上。
辦公室的燈光昏暗,周廷站在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散去的人群。
“三天,你上哪兒弄原材料?”周廷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沈若冰苦笑一聲:“這附近幾個省的鋼材指標都在王副廠長的人手裏,我隻能去省城試試。”
“省城也來不及。”周廷走過來,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股強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瞬間籠罩了沈若冰。
他盯著沈若冰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沈若冰,我手裏有批貨。”
沈若冰猛地抬頭:“什麼?”
“我帶回來的幾個老戰友,在南邊搞到了幾噸特種鋼的批條。”周廷的目光銳利如鉤,“那是原本要運往沿海造船廠的,因為調度問題,現在卡在縣貨運站。”
沈若冰的呼吸急促起來:“你能弄出來?”
“隻要你想。”周廷的身體又壓低了幾分,鼻尖幾乎觸碰到她的額頭。
他的聲音在沈若冰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撲在她的耳廓上,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材料我有辦法,但你要拿什麼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