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子墜河的消息傳來時,我正試著新裁的石榴裙,一口黑血嘔在了裙上。
我們最是恩愛。我不過玩笑說冰河底的赤鱗錦鯉最襯這條裙子,他便當了真,趁我睡下,獨自策馬去了京郊的落雁河。
聽說他是鑿冰躍下,黑水翻了兩下,隻撈上來一隻馬靴。
母後在河邊守了三夜,咳著血去了。
十四歲的七皇子跳河尋兄,撈上來時已凍成青色。
父皇一夜白頭,滿宮都罵我驕縱,害死了太子。
欽天監說太子魂困寒水,須太子妃穿翟衣躺進空棺,暖足七日方能引魂回宮。
我抱著他的遺物躺進棺中,因實在想他,打開了他從不許我碰的紫檀匣。
滿匣情信,落款竟都是“昭寧,歲歲安”。
昭寧,是我從小護到大的親妹妹。
我指尖發抖,翻到最後一封:“臘月初八,冰河邊等哥哥,同去雁門看雪。”
背麵是他的筆跡:“父皇必不許,唯有假死。知微最識大體,回來再與她說清。”
他沒死,原來是帶著我的妹妹看雪去了。
我渾身的血一寸寸涼透,牙關止不住地打顫。
我拚命推棺,長釘卻一根根楔進來,斷龍石轟然落地。
我摳著棺蓋喊到嗓子出血,宮人們卻跪在外頭哭,說殿下的魂回來叩門了。
棺裏的氣越來越薄,我張著嘴,再吸不進一口。
再睜眼,我竟飄在半空,腕上的同心結猛地一緊,將我扯到了雁門關外。
漫天大雪裏,他解下我熬了三個通宵縫的白狐大氅,裹住了昭寧的肩。
“姐姐若是知道了呢?”
他替她攏緊領口,笑了一下。
“她呀,見我活著回去,隻會撲過來哭著罵兩句,再抱著我不肯撒手。”
可再沒人等你回去了啊。
宮裏隻剩兩座墳,和一口從裏麵抓爛的棺。
......
風雪越壓越低,他護著昭寧進了關內一家客棧。
炭盆燒得劈啪作響,昭寧捧著手爐,臉頰被火光映得通紅。
“哥哥,陛下當真查不到我們?”
他撥了撥炭,笑得篤定。
“滿宮都聽見知微討那尾錦鯉,我是為她下的河。”
“父皇便是怨,也隻會怨她驕縱,疑不到你頭上。”
“知微擔得住,她向來擔得住。”
我飄在房梁上,想起宮道上那些戳著我脊梁骨的罵聲,想起一根根楔進棺蓋的長釘。
原來那一路的罵名,是他早早替我挑好的。
昭寧垂下眼,抿唇一笑。
“那日我不過隨口提了句落雁河的錦鯉,姐姐便接了話。”
我的魂猛地一晃。
那日,是她抱著一匹石榴紅的料子進了東宮,說這顏色壓得住一切。
是她靠在我肩頭,像隨口閑聊般說起冰河底的赤鱗錦鯉。
他就坐在一旁,含笑望著我:“知微若想要,我便去撈。”
我當時笑得心都軟了,隻當是一家人說笑。
原來戲台早就搭好,隻等我自己走上去。
“可陛下若真動了怒呢?”
他竟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
“母後會替我求情,我小時候摔了玉璽,都是她替我頂下的。”
“小七會抱著父皇的腿哭,那小子最黏我。”
“知微會擋在我前頭,她最識大體。”
他數得那樣輕巧,我卻看著那三根手指,一根比一根冷。
母後已經入了土,小七被撈上來時,手裏還攥著他送的玉佩。
至於我,就躺在他那口空棺裏。
他從懷裏摸出一包糖炒栗子,仔細揣好。
“知微愛吃雁門的栗子,回去拿這個哄她。”
昭寧臉上的笑一下子淡了,起身背過去。
“哥哥人在這兒,心早飛回京城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跟你出來。”
他一愣,立刻把整包栗子塞進她手裏,坐到她身側,一顆一顆地剝。
“好了,明日陪你逛集市,想要什麼都買。”
“知微那份,回京再買就是。”
栗子殼落了一地。
回京再買。
他說得那樣篤定,好像我永遠會站在東宮廊下,等他揣著一包熱栗子回來。
可他回京那日,再沒有人等他的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