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院後,家裏開始試播歡迎宴的成長視頻。
我剛走進客廳,牆上的屏幕便亮了。
第一張,是我三歲時坐在爸爸肩上看煙花。
第二張,是媽媽牽著我參加幼兒園運動會。
第三張,是哥哥背著摔傷的我回家。
照片沒有變。
可每一張下麵,都寫著喬明月的名字。
旁白也在說:
“歡迎喬明月回家。”
“這十八年的愛,終於回到了真正屬於它的人身邊。”
我站在屏幕前,手腳發冷。
哥哥正在調投影,見我擋住畫麵,不耐煩地揮手。
“讓開,正試效果呢。”
“這些照片裏的人是我。”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求他看清楚。
哥哥掃了一眼。
“誰不知道是你?”
“明月小時候沒在家,總不能讓歡迎宴上什麼都沒有。”
“借你幾張照片,意思到了就行。”
“可是旁白說,那是她的人生。”
“念安,你別鑽牛角尖。”
“照片一張都沒少,我們也沒說你從來沒存在過。”
屏幕上,七歲的我捧著獎杯,撲進媽媽懷裏。
那天她哭得比我還厲害,說她的女兒是全世界最厲害的小孩。
如今照片下麵寫著:
【喬明月第一次獲獎。】
我看向媽媽。
“媽,這張照片,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小學演講拿了一等獎。”
我鼻子發酸。
“那為什麼要寫她的名字?”
媽媽歎了口氣。
“明月沒有童年照片。”
“她吃了那麼多苦,你就當把開心的時刻分她一點。”
“名字改了,回憶又不會消失。”
可昨天在醫院,簽字的人換了。
她便隻記得那個替她簽字的女兒。
現在連我的童年也要分出去。
以後他們再看見這些照片,還會記得裏麵的人是我嗎?
喬明月紅著眼走過來。
“姐姐,我不想要你的過去。”
“我這就讓哥哥刪掉。”
她伸手去拿遙控器,哥哥卻按住她。
“刪什麼?”
“視頻都做好了,晚上就要用。”
“再說,誰讓她擁有那麼多照片,你卻連一張像樣的都沒有?”
喬明月眼淚落了下來。
“可姐姐不高興。”
“她不高興的事多了。”
哥哥冷冷看著我。
“總不能全家一輩子圍著她轉。”
那句話落下來,我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了。
原來我守了十八年的回憶,在他們眼裏,隻是一點可以分給妹妹的熱鬧。
離開客廳時,視頻裏的孩子叫了一聲哥哥。
哥哥下意識笑了。
“這段留著。”
“小時候還挺可愛的。”
他記得聲音,記得那件裙子,也記得我摔掉門牙,哭著撲進他懷裏的樣子。
可他願意讓那個人變成喬明月。
晚上,我去找周既白。
他正在書房調試情感AI,屏幕上的綁定人已經變成喬明月。
那個熟悉的聲音說:
“明月,你不用怕。”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陪著你。”
這是十六歲那年,我做闌尾手術時,周既白守在床邊說過的話。
後來我把這句話錄進AI裏。
因為我真的以為,他會陪我很久。
“關掉它。”
周既白回頭。
“隻是測試。”
“我說,關掉。”
這是我今天第一次提高聲音。
周既白皺起眉。
“念安,它是程序,不是活人。”
“你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肯讓給明月?”
“可那是你對我說的。”
“以前是。”
他停頓片刻。
“現在明月更需要。”
胸口像被人用力揉皺。
我問:
“如果它記得我喜歡什麼、怕什麼,卻把她當成我呢?”
周既白臉上浮起不耐。
“一個稱呼而已。”
“你總說沒人能替代我。”
我忍著眼淚。
“可你們做的每件事,都在教所有東西忘記我。”
他移回視線。
“等歡迎宴結束再說。”
“別因為這點事讓大家掃興。”
我沒有再求他。
走出書房時,手機彈出通知。
【家庭身份覆蓋將在午夜完成。】
【屆時,原身份數據將永久關閉恢複通道。】
距離午夜,隻剩三個小時。
而這個家裏,沒有一個人覺得我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