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水來臨時,丈夫周凜用充氣船帶著我和兒子撤離。
船剛拐過單元樓,停在一處露出睡眠的台階旁時,我還以為他要找安全區。
他卻用手指敲了敲船沿,沒抬頭道:
“時歡,你帶安安下船。”
我瞬間愣住。
還不等我開口,喬晚抱著她的女兒跑過來。
“阿凜,充氣船有點擠,會不會有危險啊。”
她女兒璐璐一腳把我五歲的兒子踹進水裏。
我不顧一切跳進水裏,緊緊抱住兒子。
卻聽見周凜驅動充氣船的聲音:
“等我把喬晚和璐璐送到安全區,再回來接你們。”
盛夏洪峰,濁浪翻湧,四下裏都是風雨聲。
我抱著五歲的安安,看著他重新劃起皮劃艇。
橙黃色的船身在雨幕裏越來越遠。
直到徹底消失不見。
我摸出裹著防水袋的手機,給首富父親打去電話。
“爸,我想通了,我帶孩子回家。”
“我要讓周氏破產,要周凜跪在我麵前磕頭!”
1
我抱著安安站在齊腰深的洪水中,渾濁的汙水裹著雜物撞在身上。
“媽媽,我怕......”
兒子一直摟住我脖子,他帶著哭腔,我能感覺到他止不住的發抖。
“安安別怕,有媽媽在,我知道安安一直都是特別勇敢的男孩子。”
我鼓勵著他,忍住即將落下的眼淚。
當初我放棄一切,孤身來到陌生的南方,和周凜結婚。
六年光陰,我們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
本來我們的婚姻生活還算和諧。
可自從周凜的白月光喬晚,離婚後帶著她女兒回來。
周凜就變了。
他開始對這個家越來越不關心。
對喬晚的女兒的疼愛,甚至超過他親生的兒子。
甚至現在,麵對天災時,他會為了別的女人和別人的孩子,狠心地拋下自己的妻兒。
水流越來越急,水位也不斷上漲。
我抱著兒子,隻能抓住一棵搖搖欲墜的小樹,才能穩住身體。
稍有不慎,我和兒子都會被洪水衝走。
兒子才五歲,他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我就算拚了自己的命,也要護他周全。
指尖凍得發僵,我費力拿出手機,撥了周凜的號碼。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背景裏混著女孩的哭聲和女人輕聲的安撫。
“周凜,你趕緊回來接我們。”
“水位還在漲,我們一直泡在水裏,再等下去我和安安都有危險。”
周凜一頓。
“我正帶喬晚母女去酒店,半個小時前已經把你們的地址告訴救援隊,讓他們去救你了。”
“你再等等,我現在過去,肯定不如救援隊快。”
為了能空出一隻手打電話,我用腿死死勾住小樹。
隻能靠一隻腳站立。
洪水又急了一些,因為害怕,我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不是不知道路牌早就衝沒了,你也說半個小時了,救援隊還沒來肯定是找不到路。”
“我和安安真的不能再等了,你能不能現在......”
我的話還沒說完,
電話裏就傳來喬晚嬌滴滴的聲音。
“時歡姐,救援隊比阿凜專業多了,這麼急的洪水,你怎麼忍心讓阿凜去冒險。”
“而且璐璐都被嚇哭了,阿凜還要去找酒店安頓。”
“你就不能再等等嗎?”
璐璐的哭聲又大了些,還一直喊著爸爸。
周凜柔聲安撫著,一直念叨著‘爸爸在,別怕’。
隨後他的聲音從聽筒中清晰地傳來,隻是語氣中明顯帶了不耐煩。
“能不能別鬧了,都說了會有人去救你們,你還偏要我再跑一趟。”
“你自己找個幹燥地方待著,等救援隊找不到你們,再給我打電話。”
我氣得聲音都抖了。
“周凜你還是不是人?”
“安安可是你親兒子,你就一點都不擔心他?”
他語氣沉下來,帶著訓斥的口吻。
仿佛多和我說一句話,都是在浪費時間。
“我能怎麼辦,你就非讓我去冒險才行?”
“沒有我你就活不下去是嗎?”
說完,他直接掛斷電話。
我聽著話筒裏傳來的忙音,心神一僵,手機掉進渾濁的水裏。
低頭想找手機才發現,洪水已經快淹到胸口。
懷裏的兒子不斷發抖,一邊哭一邊念叨著他是最勇敢的男孩子。
來不及傷心,我忍住想要流淚的衝動。
咬緊牙關,死死抓住小樹。
不知道熬了多久,就在我體力即將耗盡時。
遠處終於傳來衝鋒舟的馬達聲,還有救援隊員的喊話聲。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拚盡全力啞著嗓子大喊:
“這裏有人,有孩子,快來救救我們......”
2
救援隊員把我們接上船時,兒子早已體力不支昏睡過去,並且已經有高燒的跡象。
到了臨時安置點,醫護人員快速測了體溫,三十九度八。
醫生看著兒子膝蓋的傷口,眉頭緊鎖。
“傷口被汙水浸泡引發的感染,要趕緊去市醫院,再拖下去很容易引發敗血症,有生命危險。”
我瞬間嚇傻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救援隊安慰道:
“別慌,我們這邊有車,可以送你們去市醫院。”
我連忙道謝,抱著兒子坐進車裏。
因為交通難行,到達市醫院已經是一個小時後。
兒子被直接送去急診,連治療費用都是救援隊好心墊付的。
醫生說要盡快住院治療。
可住院費用又再次難住了我。
我沒有錢沒有手機,隻得找護士借了電話。
第一次打給周凜時,他沒有接。
第二次等了許久,終於傳來他慵懶的聲音。
“哪位?”
很明顯是我吵醒了他。
他語氣裏的不耐煩幾乎要溢出來。
沒時間關心他的心情,兒子還等著錢治病。
“我和兒子在市醫院,安安傷口感染發高燒需要住院。”
“你趕緊送錢過來,醫生說大概需要兩萬。”
我沒覺得我的話有多幽默。
可周凜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時歡,你怪我沒回去接你,就拿兒子當由頭跟我鬧?”
“發個燒需要兩萬?你覺得我很好騙?”
我心裏又急了一分。
市醫院兒科的床位本就緊張,如果再不辦理住院,沒了床位。
先不說兒子感染的傷口會爛掉,恐怕會有生命危險。
“我沒鬧,醫生說再拖下去傷口會潰爛,會得敗血症,是會死人的......”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喬晚嬌滴滴的聲音。
很顯然他們睡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床。
“阿凜,是不是時歡姐呀?”
電話換了手,她聲音柔柔弱弱,卻藏不住的得意的語氣。
“時歡姐,你也別逼阿凜了,他昨晚真的很累。”
“璐璐受了涼有些感冒,阿凜守了一整夜,這才剛睡下。”
像是特意告訴我他們睡在一起。
可此時我心裏隻有等著錢救命的兒子。
“你把電話還給周凜,讓他馬上帶著錢來醫院。”
她輕笑一聲,不急不慢的開口。
“時歡姐,兩萬不是小數目,你當初身無分文的嫁給阿凜,這幾年又全靠阿凜養著。”
“他還在事業上升期,就算你心裏有氣,也不能張口就讓他拿錢哄你啊。”
在他們口中,我成了寄生在周凜身上的蛀蟲。
前些年周凜創業,我不但拿出全部積蓄,
還起早貪黑一邊照顧家裏,一邊為他做策劃,改方案。
可喬晚呢,上學時嫌周凜是窮光蛋,一直對他愛答不理。
現在周凜創業成功,她又離婚,帶著女兒巴巴的跑回來。
就連現在租住的房子都是周凜出錢。
到底是誰靠周凜養著。
3
“我說了,他兒子正在等著錢救命!”
“如果因為你害得安安有什麼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許是我的聲音有些大,被周凜聽見。
電話被搶了回去,他的聲音帶著怒意:。
“時歡,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昨晚歡虞科技剛同意我公司的合作意向,又趕上台風洪水,我現在哪有時間陪你鬧。”
“你給我老實點,否則我對你不客氣。”
電話再次被掛斷。
斷了的又何止是我們的通話,還斷了我在他身上的所有念想。
身後傳來護士的催促聲,與電話忙音交織在一起。
他無視了我的哀求,對兒子的生死冷漠至極。
所以我也該徹底死心。
我突然想起他剛剛提到的歡虞科技。
歡是我的名,虞是我去世十年的媽媽的姓。
是我爸特意開了個子公司,供我畢業後練手。
隻可惜,我大學畢業後,為了嫁給周凜和爸爸大吵一架。
從此拉黑刪除,遠嫁他鄉,再沒和他聯係過。
可六年過去了,我混成了如今模樣。
我沒臉給他打電話。
可為了兒子,我又不得不爭取最後的希望。
“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再打一個電話?”
護士見我實在可憐,為難的點點頭。
我深呼吸一口,然後按下刻在腦子裏,六年沒有撥通過的號碼。
鈴聲隻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爸......”
聲音小到隻有我能聽見。
可電話那邊還是聽清了。
“歡歡?”
沉穩又帶著難以置信的聲音,讓我的眼淚瞬間決堤。
“爸,我錯了。”
“您能不能救救我的孩子......”
簡單和爸爸說明現在的情況,電話中陷入了一秒的沉默。
隨即傳來他壓著怒意的聲音:
“別擔心歡歡,你先陪著我外孫,爸爸馬上安排,一切交給我。”
我攥著電話,眼淚砸在冰冷的地麵上,連聲道謝的話都說不完整。
可掛斷電話沒幾分鐘,幾個穿著醫生服的人便小跑著過來。
“您是時小姐吧?我是這家醫院的院長,我接到時先生的電話,就第一時間過來了。”
“這是全院最好的外科醫生,立刻為小公子安排清創手術。”
是爸爸。
他不止聯係醫院安排最好的醫生,還安排了VIP病房。
就連護工和生活助理也一並請來。
也好,兒子身邊不能離開人,有他們在,我也不至於焦頭爛額。
安安的清創手術很快完成,經過治療,燒也已經退了。
我放下心來。
折騰了一天一夜,我一坐在病房的沙發上,就直接睡著了。
再醒來是被電話鈴聲吵醒。
是周凜。
我接了電話。
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咆哮的聲音已經響起。
“你這兩天是怎麼回事,電話打不通,家也不回?”
“洪水都退了,你還帶著兒子不肯回家?”
看來他打來電話,不是關心兒子的病好沒好。
更不是關心身無分文的我,是如何帶著兒子在外生活。
隻是覺得我還在鬧脾氣。
我沒有說話,電話沉默了兩秒。
周凜也軟了語氣。
“行了,你趕緊回來把屋子收拾一下,喬晚的家被泡得嚴重,要在家裏住幾天。”
“你再買些菜,多做點她們愛吃的。”
我隻覺得可笑。
可笑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
竟然為了這樣一個人,放棄一切,遠嫁到他的城市。
指尖因為怒火,被攥得發白。
“周凜,安安病了正在住院,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有個親生兒子?”
電話另一頭嘖了一聲。
“還有完沒完,為了賭氣咒兒子生病,你還要不要臉?”
“我限你一個小時到家,不然咱就離婚。”
他終於說出一直想說的話。
我冷笑一聲,隻淡淡地回了一聲好,直接掛斷電話。
正好,我也想離婚。
有些關係當斷則斷。
有些垃圾該丟掉,在手裏多留一秒都覺得惡心。
4
晚飯是生活助理買來的。
兒子的手還在輸液,我用勺子一點一點喂他吃。
剛起身去拿水,病房門就被猛地推開。
周凜走在最前麵,臉色陰沉得像是要吃人。
喬晚牽著璐璐跟在身後,手裏拎著兩盒廉價水果,臉上卻帶著看好戲的笑意。
目光掃過VIP病房的裝潢,又看了看生活助理和護工,
周凜眉頭緊皺,開口便是質問。
“發個燒而已,你居然讓安安住單間,還請這麼多人伺候。”
“你一分錢不賺吃我的住我的,真把我當冤大頭了。”
生活助理連忙走過來想要解釋。
我衝她搖搖頭,讓她先別開口。
喬晚拉了拉他的胳膊,柔聲勸道。
“阿凜你別生氣,時歡姐也是心疼孩子,不過小孩子皮外傷,住普通病房也就夠了。”
“這麼鋪張浪費,是有點不太好。”
她說著走到我麵前,挑釁地揚起眉梢。
“時歡姐,不是我說你,阿凜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你不賺錢,也別糟蹋別人的錢啊。”
真有意思。
我和周凜結婚六年,在喬晚的口中,他成了別人。
我抬眼看向她,隻覺得好笑。
“周凜給你花錢租房,給你和你的女兒買禮物轉賬,花的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
“到底誰在糟蹋別人的錢?”
喬晚的臉色瞬間變了變。
一旁的生活助理和護工也在暗暗發笑。
她臉上掛不住,立刻轉向周凜。
周凜將她護在身後,皺著眉說道。
“你明知道我馬上就要和歡虞科技合作,需要大量資金。”
“還在這裏鋪張浪費,不知悔改,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
我剛想說些什麼,
兒子突然哭了起來。
我這才看見,璐璐手裏正抓著兒子手背上的留置針管。
針孔處已經冒出血珠,順著小臂往下淌。
“你幹什麼!”
我又氣又急,伸手把璐璐往旁邊帶了一下。
喬晚尖叫一聲。
“你敢打我女兒!”
周凜更是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我,將璐璐護在懷裏。
他力道很大,我踉蹌著撞在床沿,後腰磕得生疼。
周凜低頭哄著懷裏的璐璐,看向我的眼神滿是厭惡。
“時歡,小孩子不懂事,你這麼大人了,竟然動手打一個孩子!”
我指著安安流血的手背,聲音都在抖。
“周凜,安安才是你親生兒子!”
“你從進門到現在,有看過他一眼,關心過他一句嗎?”
周凜動作一僵,這才去看兒子。
可他剛想走到床邊,懷裏的璐璐大哭起來。
“好痛......時歡阿姨打得我好痛......”
周凜有所緩和的臉,再次緊繃起來。
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時歡,我真沒想到你這麼卑鄙,居然拿孩子撒氣。”
“我對你真是太失望了。”
喬晚趁機說道。
“阿凜,等你的公司和歡虞科技合作,就可以上市了。”
“你這麼優秀,說實話,時歡姐根本配不上你。”
周凜怔愣了片刻,神色晦暗不明。
我看著眼前這對護著外人的男人,看著病床上哭得抽氣的兒子。
六年的情分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
就在我攥緊拳頭,準備開口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為首的男人一身深色西裝,氣場沉穩懾人,身後跟著隨行助理和醫院院長。
周凜這才回過神來,甩開喬晚的胳膊,幾步跑到男人的麵前。
“時總,您怎麼會......”
男人根本沒理他,隻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歡歡,這就是你放棄一切,卻讓你吃了六年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