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回到房間,我打開公司發來的調任郵件。
半個月前,廣州分公司的負責人聯係過我。
新項目缺一名有經驗的協調人員,工資比現在高百分之四十,公司還提供一年宿舍。
對方很有誠意。
唯一的要求,是春節後立即到崗。
我一直沒答應,是因為奶奶手腕受傷,也因為我舍不得離家太遠。
哪怕這個家沒有多少人舍不得我,我還是習慣性地把他們放在決定裏。
我怕爸爸的腰疼犯了沒人陪他去醫院,怕媽媽不會操作手機上的繳費軟件,怕哥哥出差時豆包沒人管,也怕妹妹遇到事情隻會哭。
可他們訂票時,顯然沒有想過我也有工作。
我盯著郵件看了很久,最終在回複欄裏敲下兩個字。
“接受。”
發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沒有想象中的難過。
反而像有人替我剪斷了那根繩子。
我給行政打電話,詢問能否提前搬進宿舍。
對方很爽快:
“當然可以。我們這邊有幾個外地同事過年不回家,你提前來還能跟她們一起吃年夜飯。”
“謝謝。”
“不用客氣。對了,你什麼時候到?我讓人去車站接你。”
我怔了一下。
原來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會有人問我什麼時候到。
而在這個住了二十五年的家裏,我連離開都不需要交代。
掛斷電話,我開始整理東西。
屬於我的物品少得可憐。
幾件換季衣服、大學時買的書、一台用了五年的電腦,還有一個裝著證件和獲獎證書的紙箱。
衣櫃最上層放著幾隻舊相框。
我拿下來時,厚厚一層灰落在手背上。
第一張是哥哥高中畢業時拍的全家福。
那天我發燒,媽媽讓我在家休息。
第二張是妹妹十八歲生日,一家四口在餐廳門口合影。
那天我在裏麵替他們看包。
第三張是去年春節,爸媽帶哥哥妹妹去滑雪。
媽媽說我怕冷,不喜歡運動。
可她從來沒有問過我。
我把相框裏的照片一張張抽出來,沒有帶走。
那些照片本來就不屬於我。
手機震了一下,妹妹給我發來幾張泳衣照片。
“姐,你覺得白色好看還是藍色好看?”
以前她每次問我,我都會認真替她選。
可這一次,我看了兩秒,退出了聊天框。
幾分鐘後,她直接推門進來。
“姐,我問你話呢。”
她一眼看見地上的紙箱。
“你收拾東西幹什麼?”
“公司要調整工位,我把不用的書帶過去。”
我沒有告訴她實話。
不是想報複,也不是故意讓他們著急。
我隻是忽然不想解釋了。
這個家從來沒有人向我解釋,為什麼每次少的都是我。
那我離開,也不需要征求他們的同意。
妹妹沒有懷疑,走過來挽住我的胳膊。
“你幫我選選嘛。”
“藍色。”
“我也覺得藍色好看。”
她高興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轉身往外跑。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姐,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從北海給你帶。”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爸媽第一次帶她去外地玩,她也這樣問過我。
我說想要一枚貝殼做的風鈴。
後來她給爸爸帶了茶葉,給媽媽帶了絲巾,給哥哥帶了球衣。
唯獨忘了我的風鈴。
回家時,她把酒店裏沒用完的一小瓶沐浴露塞給我。
媽媽還讓我趕緊謝謝妹妹。
“隨便吧。”
我說。
妹妹皺了皺鼻子:
“你每次都這樣,問你又不說。”
她關上門離開。
我低頭封好紙箱。
不是我不說。
是我早就知道,說了也不會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