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移植艙的燈第九十九次亮起時,我已經想不起“家”該指向哪棟房子。
二十歲訂婚宴前夜,被拐走十五年的親生女兒回到了陸家。
她吃盡了苦,腦子裏沒有一段像樣的童年。
爸媽說,這不公平。
於是他們請來腦科專家,要把我的記憶一段段移植給她。
“隻是複製,不會刪掉。”簽字時,媽媽握著我的手說。
第一次移植的,是五歲那年爸爸把我扛在肩頭看煙花。
第二天,妹妹摟著爸爸,喊出了隻有我會喊的“大熊爸爸”。
爸爸紅著眼抱緊她,說女兒終於找齊了。
我站在一旁,怎麼也想不起那晚的煙花是什麼顏色。
後來被移植走的,是哥哥替我擋下的那一刀,是未婚夫跪在雪地裏給我係鞋帶。
妹妹越來越像我,我越來越不像他們的女兒。
最後一次進艙前,未婚夫隔著玻璃朝我笑:“別怕,等她有了快樂的記憶,我們照舊結婚。”
艙門合上時,媽媽在門外打電話:
“放心,哪有什麼被拐的親閨女,那是我們資助了幾年的山裏丫頭。”
“沒事,那個機器沒接記憶刪除功能。我們就是想測測她有沒有心,能為家人做到什麼地步。”
可我低下頭,已經認不出玻璃外那個人是誰。
......
兩小時後,先醒過來的是隔壁艙的許穗。
她睫毛顫了顫,眼淚比聲音先落下來。
“大熊爸爸,院子裏那棵石榴樹,是我六歲那年栽的。”
“我老踩著沙發扶手等你回家,還被媽媽打過手心。”
陸振庭和沈婉對視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那神情像在批一份終於全對的卷子。
助學項目請來的攝像師扛著機器,鏡頭穩穩地對著病床。
沈婉理了理鬢角,衝鏡頭溫柔一笑。
“我們隻是想讓這孩子,也有一個完整的童年。”
攝像師偏過頭問:“陸大小姐要不要也拍幾個鏡頭?”
陸振庭連隔壁那扇沒開的艙門都沒看一眼。
“她情緒不穩定,不拍了。”
許穗忽然捂住額頭,倒抽了一口涼氣。
“頭好疼......是不是我拿了姐姐的東西,遭報應了?”
一屋子人立刻圍了上去。
沈婉拎起包,經過隔壁艙時,把一張便簽壓在昭寧的外套上。
【七點訂婚宴,自己過來。】
刪除功能壓根沒接,女兒一段記憶也沒少。
在她看來,這場考驗昭寧算是過了,隻是過得別別扭扭,還得一家人等她。
周赫川沒有動。
他站在艙前,隔著玻璃看那張蒼白的臉,想等她睜眼。
許穗在門口回過頭。
“赫川哥,你答應過姐姐,訂婚戒指要親手去取,不許別人碰。”
“金店七點關門。”
周赫川一怔。
這句話,他隻在昭寧耳邊說過。
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艙裏的人,終究轉身走了。
反正取戒指,也是為了她。
許穗走在最後。
經過控製台時,她腳步頓了半秒。
那裏有一盞小燈,旁邊貼著“刪除模塊”四個字,此刻正亮著幽幽的綠光。
她側過身,剛好擋住沈婉回頭的視線,快步跟了出去。
回程車上,許穗靠著陸振庭的肩膀,小聲問:
“大熊爸爸,那晚你扛我看完煙花,第二天肩膀貼了膏藥,疼不疼?”
“我在記憶裏看見你偷偷揉肩,可姐姐從來沒問過。”
陸振庭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五歲的昭寧騎在他脖子上,小手拍著他腦門:“大熊隻能馱我一個,不然熊會累壞的。”
那個稱呼,本來隻屬於她一個人。
許穗察覺到他沉默,慌忙坐直了身子。
“姐姐不願意的話,我以後就不叫了。”
陸振庭想起簽字那天,昭寧捏著筆問,複製以後,大熊爸爸還隻是她的嗎。
那時他隻覺得這孩子心眼小得可怕。
他把許穗按回肩頭。
“叫吧,分享一個稱呼又不會少塊肉,她都二十了。”
手機響了,是診所打來的。
“陸先生,陸小姐醒了,她一直在問......”
“讓她自己打車。”
他掛斷電話,順手把病房裏那段“大熊爸爸”的視頻,轉發給了助學項目的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