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府醫守了我一夜。
天將亮時,血終於止住。
他叮囑我三日不能下床。
可前往孤州的車隊隻在今日出發。
我還是讓丫鬟扶著我去了東城門。
我想親眼看看,一個人究竟要走多遠,才算真正從我的生命裏消失。
黑篷馬車首尾相連,車門會從外麵落鎖。
輪到他們時,柳硯秋遞上魚符。
官差提筆詢問:
“姓名?”
“沈照。”
“同行者與你是什麼關係?”
裴既明攬住柳硯秋。
“這是內子。”
阿鈺抱住他的腿。
“他是我爹。”
裴既明低頭替孩子扶正帽子。
“是我的親生兒子。”
他說得平穩,沒有半分遲疑。
從前我總以為他性子內斂,不喜歡在人前親近。
成婚七年,他很少牽我的手。
如今才知道,他不是不會。
隻是站在他身邊的人不對。
官差記下三人的名字,又問:
“城中可還有其他親眷?”
裴既明抬起眼。
我們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在一起。
我一夜未眠,小腹仍在隱隱作痛。
他全都看見了。
視線甚至在我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還在等。
或許七年太長。
長到明知答案,仍殘留一點愚蠢的僥幸。
隻要他說有。
隻要他承認城中還有一個值得牽掛的人。
我便能騙自己,他並非從未心軟過。
可他很快收回視線。
“沒有。”
官差低頭,在名冊上落下一筆。
很輕的一聲。
沒有人知道,那一筆劃掉了什麼。
柳硯秋鑽進車廂,打開昨夜抬走的樟木箱。
她將平安被鋪在木板上。
阿鈺踩著被角爬進去,在雪白的布麵留下兩個灰黑的腳印。
“娘,這被子有藥味。”
“先將就一晚。”
阿鈺不高興地踹開被子。
那雙虎頭鞋也從箱中滾落,掉進泥裏。
裴既明低頭看了一眼。
“舊東西而已,臟了便不要了。”
我聽見這句話,隻想起縫鞋的那個夜晚。
他嫌鞋底太硬,怕孩子穿著磨腳,便接過去重新納。
針紮破指腹,在鞋底留下一點暗紅。
他說孩子踩著父親的血,往後走路一定穩。
如今鞋落在他腳邊。
他卻連腰都沒有彎。
我俯身去撿。
小腹驟然一疼,眼前也跟著發黑。
一隻手伸過來。
指尖碰到我的衣袖,又迅速收回。
我抬頭。
裴既明已經後退半步。
柳硯秋正在車裏看著他。
於是他隻客氣地提醒:
“薑娘子小心。”
丫鬟替我撿起鞋。
小老虎被車輪碾壞了一隻耳朵。
我用袖口擦了擦,泥水卻越擦越開。
裴既明站在幾步外,朝我拱手。
“這些日子,多謝薑娘子收留我們一家。”
一句“我們一家”,將彼此的位置分得清清楚楚。
“沈護衛不必客氣。”
我抱緊虎頭鞋。
“魚符是我自願給的。”
他的神色徹底鬆弛下來。
“薑娘子的恩情,沈某記下了。”
他還是沒有問。
昨夜我流了多少血。
孩子有沒有保住。
沈照隻需要關心自己的妻兒。
車裏的阿鈺探出頭。
“爹,你快上來,我害怕。”
裴既明立刻轉身。
“來了。”
他登上馬車,將阿鈺抱進懷裏。
孩子嫌木板硌人。
裴既明便撿起平安被,抖掉塵土,重新裹在他身上。
被角滑下一點。
他低頭仔細掖好,掌心在孩子背上停了一會兒。
這個動作,我見過。
六個月前的冬夜,我總覺得胎動停了。
他也是這樣把手貼在我的小腹上。
後來孩子踢了他一下。
他俯身貼著我的肚子,笑著說:
“脾氣這麼大,往後怕是要我哄一輩子。”
我記了很久。
久到此刻,我竟下意識低頭,想告訴腹中的孩子——
你爹抱別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小心。
手落在小腹上,我才想起來。
這個爹,我們已經不要了。
車夫扣上鐵鎖。
阿鈺被聲音嚇到,摟緊裴既明的脖子。
他輕聲哄道:
“別怕,爹在。”
我就是信了這三個字,才把一輩子都交給他。
如今,他隔著一扇車門,把這句話重新給了另一個孩子。
他安撫好阿鈺,才隔著木窗望來。
那張臉是沈照的。
眼神也是客氣的。
“薑娘子,保重。”
我張了張嘴。
差一點,便像從前那樣叮囑他路上小心。
話到了唇邊,我看見阿鈺仍趴在他懷裏。
柳硯秋正替他整理衣領。
他們靠得那樣近。
近得再容不下第四個人。
我慢慢咽回那句說了七年的話。
“沈護衛。”
我抱緊那雙被車輪碾壞的虎頭鞋。
“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