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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送君遠,春來不相見風雪送君遠,春來不相見
一米五大醜哥 著

4

府醫守了我一夜。

天將亮時,血終於止住。

他叮囑我三日不能下床。

可前往孤州的車隊隻在今日出發。

我還是讓丫鬟扶著我去了東城門。

我想親眼看看,一個人究竟要走多遠,才算真正從我的生命裏消失。

黑篷馬車首尾相連,車門會從外麵落鎖。

輪到他們時,柳硯秋遞上魚符。

官差提筆詢問:

“姓名?”

“沈照。”

“同行者與你是什麼關係?”

裴既明攬住柳硯秋。

“這是內子。”

阿鈺抱住他的腿。

“他是我爹。”

裴既明低頭替孩子扶正帽子。

“是我的親生兒子。”

他說得平穩,沒有半分遲疑。

從前我總以為他性子內斂,不喜歡在人前親近。

成婚七年,他很少牽我的手。

如今才知道,他不是不會。

隻是站在他身邊的人不對。

官差記下三人的名字,又問:

“城中可還有其他親眷?”

裴既明抬起眼。

我們的目光隔著人群撞在一起。

我一夜未眠,小腹仍在隱隱作痛。

他全都看見了。

視線甚至在我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還在等。

或許七年太長。

長到明知答案,仍殘留一點愚蠢的僥幸。

隻要他說有。

隻要他承認城中還有一個值得牽掛的人。

我便能騙自己,他並非從未心軟過。

可他很快收回視線。

“沒有。”

官差低頭,在名冊上落下一筆。

很輕的一聲。

沒有人知道,那一筆劃掉了什麼。

柳硯秋鑽進車廂,打開昨夜抬走的樟木箱。

她將平安被鋪在木板上。

阿鈺踩著被角爬進去,在雪白的布麵留下兩個灰黑的腳印。

“娘,這被子有藥味。”

“先將就一晚。”

阿鈺不高興地踹開被子。

那雙虎頭鞋也從箱中滾落,掉進泥裏。

裴既明低頭看了一眼。

“舊東西而已,臟了便不要了。”

我聽見這句話,隻想起縫鞋的那個夜晚。

他嫌鞋底太硬,怕孩子穿著磨腳,便接過去重新納。

針紮破指腹,在鞋底留下一點暗紅。

他說孩子踩著父親的血,往後走路一定穩。

如今鞋落在他腳邊。

他卻連腰都沒有彎。

我俯身去撿。

小腹驟然一疼,眼前也跟著發黑。

一隻手伸過來。

指尖碰到我的衣袖,又迅速收回。

我抬頭。

裴既明已經後退半步。

柳硯秋正在車裏看著他。

於是他隻客氣地提醒:

“薑娘子小心。”

丫鬟替我撿起鞋。

小老虎被車輪碾壞了一隻耳朵。

我用袖口擦了擦,泥水卻越擦越開。

裴既明站在幾步外,朝我拱手。

“這些日子,多謝薑娘子收留我們一家。”

一句“我們一家”,將彼此的位置分得清清楚楚。

“沈護衛不必客氣。”

我抱緊虎頭鞋。

“魚符是我自願給的。”

他的神色徹底鬆弛下來。

“薑娘子的恩情,沈某記下了。”

他還是沒有問。

昨夜我流了多少血。

孩子有沒有保住。

沈照隻需要關心自己的妻兒。

車裏的阿鈺探出頭。

“爹,你快上來,我害怕。”

裴既明立刻轉身。

“來了。”

他登上馬車,將阿鈺抱進懷裏。

孩子嫌木板硌人。

裴既明便撿起平安被,抖掉塵土,重新裹在他身上。

被角滑下一點。

他低頭仔細掖好,掌心在孩子背上停了一會兒。

這個動作,我見過。

六個月前的冬夜,我總覺得胎動停了。

他也是這樣把手貼在我的小腹上。

後來孩子踢了他一下。

他俯身貼著我的肚子,笑著說:

“脾氣這麼大,往後怕是要我哄一輩子。”

我記了很久。

久到此刻,我竟下意識低頭,想告訴腹中的孩子——

你爹抱別人的時候,也是這樣小心。

手落在小腹上,我才想起來。

這個爹,我們已經不要了。

車夫扣上鐵鎖。

阿鈺被聲音嚇到,摟緊裴既明的脖子。

他輕聲哄道:

“別怕,爹在。”

我就是信了這三個字,才把一輩子都交給他。

如今,他隔著一扇車門,把這句話重新給了另一個孩子。

他安撫好阿鈺,才隔著木窗望來。

那張臉是沈照的。

眼神也是客氣的。

“薑娘子,保重。”

我張了張嘴。

差一點,便像從前那樣叮囑他路上小心。

話到了唇邊,我看見阿鈺仍趴在他懷裏。

柳硯秋正替他整理衣領。

他們靠得那樣近。

近得再容不下第四個人。

我慢慢咽回那句說了七年的話。

“沈護衛。”

我抱緊那雙被車輪碾壞的虎頭鞋。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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