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前,我將和離書上的名字寫完了。
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墨水積在紙上,慢慢洇開。
周嬤嬤想換一張。
我搖頭,將紙推給管事。
“不必了,認得出就好。”
昨夜醫官問清那壺酒的來曆,連夜趕去查找解毒的方子,臨走前再三叮囑,不可挪動。
管事因此來請過示下。
送回的口信卻說,梁國接我的使臣已在渡口等候,過了今日,便要同迎親的吉時相撞。
車內多鋪些褥子,走慢些便是。
我認得這句話。
七年前,父皇也是這樣吩咐的。
婚車不能誤時辰,我發著熱,被抱了進去。
那時車門打開,外頭站著赫連崢。
這回沒有了。
他來得比約定晚。
我已坐在車裏,懷中抱著女兒的包袱,周嬤嬤守在一側,拿帕子替我擦嘴角。
聽見他的聲音,她立刻將帕子攥進掌心。
赫連崢掀開車簾,看見我,神色驟然一變。
“怎麼比昨日還差?”
他伸手來摸我的臉。
我輕輕偏開。
他的手停住,轉而問醫官在哪兒。
管事說,還沒回來。
“那便讓他回來後追上。”他皺著眉吩咐,“到渡口再換車,別顛著她。”
說完,他彎下腰,想將我懷裏的包袱拿開。
“沉不沉,給嬤嬤抱。”
我按住他的手。
“不沉。”
他摸到包袱裏木牌的邊角,忽然不動了。
我將東西往懷裏收緊。
車外有人催,說大公主已在等王爺試婚服。
赫連崢應了一聲,卻仍舊看著我。
“照微,你今日是不是有話想同我說?”
我望著他領口的一根紅線。
那是長姐替他新裁的婚服裏襯,露出來的一小截。
我曾替他做過七年的衣裳。
知道那裏原該藏好。
抬了抬手,到底沒有替他掖進去。
“沒有了。”
他眉心皺得更緊,像還想問。
我先道:
“你回去吧,別誤了時辰。”
這一次,他終於聽了我的。
簾子落下,腳步漸遠。
車輪動起來,我扶住車壁,忍過第一陣顛簸。
周嬤嬤把暖爐貼在我腹前,眼淚一顆顆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替她擦一擦,手抬到一半,又垂下了。
出城後,車停了一次。
王府的人追上來,送了一個食盒。
說王爺記得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廚房剛做好的,讓我趁熱吃。
嬤嬤打開蓋子。
一碗麵。
臥著一隻完整的雞蛋。
我看了許久,讓她扶我坐高些。
她將麵挑短,喂到我唇邊。
我張了張口,卻咽不下去。
熱湯順著嘴角淌下來,她急著拿帕子,手忙得一直在抖。
我攥住她的袖口。
“嬤嬤,別喂了。”
她哭著搖頭。
我想告訴她,麵坨了就倒掉,不必留著。
可那口氣提到胸前,忽然便續不上了。
車窗透進來的光落在包袱上。
我低下頭,額頭貼著女兒的小衣,終於不覺得冷。
......
赫連崢換好婚服時,歸國的車回來了。
外院侍衛來稟,他正低頭扣袖口,聞言先鬆了口氣。
“回得正好,先將人安置下,讓醫官去看。”
侍衛跪著沒動。
赫連崢抬頭。
門外,周嬤嬤抱著食盒站在廊下。
她半邊衣裳都濕了,臉上沒有眼淚,隻看著他。
赫連崢手裏的扣子沒係上。
他忽然往外走。
走得很快,到了車前,卻又慢下來。
“照微?”
沒人應。
他掀開車簾。
我還坐在早晨的位置,身上蓋著他挑的披風,懷裏抱著那隻舊包袱。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隨後猛地將我抱起來。
“怎麼讓她睡在這裏?叫醫官!”
身後有人跪下。
是連夜去找解藥、又追出城的那位醫官。
他額頭抵在地上,聲音發顫。
“王爺,臣趕到時,已經遲了。”
赫連崢低頭看我,掌心貼住我的後背,像昨日那樣撫了兩下。
沒有一點起伏。
醫官的聲音還在身後。
“王妃歿了。”
他垂著的手,忽然摸到披風下麵一小片濕冷。
低頭才發現,那些早已凝住的血,全掩在他親手攏好的衣領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