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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辭歲晚,風雪滿長安故人辭歲晚,風雪滿長安
一米五大醜哥 著

4

天亮前,我將和離書上的名字寫完了。

最後一筆拖出去很長,墨水積在紙上,慢慢洇開。

周嬤嬤想換一張。

我搖頭,將紙推給管事。

“不必了,認得出就好。”

昨夜醫官問清那壺酒的來曆,連夜趕去查找解毒的方子,臨走前再三叮囑,不可挪動。

管事因此來請過示下。

送回的口信卻說,梁國接我的使臣已在渡口等候,過了今日,便要同迎親的吉時相撞。

車內多鋪些褥子,走慢些便是。

我認得這句話。

七年前,父皇也是這樣吩咐的。

婚車不能誤時辰,我發著熱,被抱了進去。

那時車門打開,外頭站著赫連崢。

這回沒有了。

他來得比約定晚。

我已坐在車裏,懷中抱著女兒的包袱,周嬤嬤守在一側,拿帕子替我擦嘴角。

聽見他的聲音,她立刻將帕子攥進掌心。

赫連崢掀開車簾,看見我,神色驟然一變。

“怎麼比昨日還差?”

他伸手來摸我的臉。

我輕輕偏開。

他的手停住,轉而問醫官在哪兒。

管事說,還沒回來。

“那便讓他回來後追上。”他皺著眉吩咐,“到渡口再換車,別顛著她。”

說完,他彎下腰,想將我懷裏的包袱拿開。

“沉不沉,給嬤嬤抱。”

我按住他的手。

“不沉。”

他摸到包袱裏木牌的邊角,忽然不動了。

我將東西往懷裏收緊。

車外有人催,說大公主已在等王爺試婚服。

赫連崢應了一聲,卻仍舊看著我。

“照微,你今日是不是有話想同我說?”

我望著他領口的一根紅線。

那是長姐替他新裁的婚服裏襯,露出來的一小截。

我曾替他做過七年的衣裳。

知道那裏原該藏好。

抬了抬手,到底沒有替他掖進去。

“沒有了。”

他眉心皺得更緊,像還想問。

我先道:

“你回去吧,別誤了時辰。”

這一次,他終於聽了我的。

簾子落下,腳步漸遠。

車輪動起來,我扶住車壁,忍過第一陣顛簸。

周嬤嬤把暖爐貼在我腹前,眼淚一顆顆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替她擦一擦,手抬到一半,又垂下了。

出城後,車停了一次。

王府的人追上來,送了一個食盒。

說王爺記得今日也是我的生辰,廚房剛做好的,讓我趁熱吃。

嬤嬤打開蓋子。

一碗麵。

臥著一隻完整的雞蛋。

我看了許久,讓她扶我坐高些。

她將麵挑短,喂到我唇邊。

我張了張口,卻咽不下去。

熱湯順著嘴角淌下來,她急著拿帕子,手忙得一直在抖。

我攥住她的袖口。

“嬤嬤,別喂了。”

她哭著搖頭。

我想告訴她,麵坨了就倒掉,不必留著。

可那口氣提到胸前,忽然便續不上了。

車窗透進來的光落在包袱上。

我低下頭,額頭貼著女兒的小衣,終於不覺得冷。

......

赫連崢換好婚服時,歸國的車回來了。

外院侍衛來稟,他正低頭扣袖口,聞言先鬆了口氣。

“回得正好,先將人安置下,讓醫官去看。”

侍衛跪著沒動。

赫連崢抬頭。

門外,周嬤嬤抱著食盒站在廊下。

她半邊衣裳都濕了,臉上沒有眼淚,隻看著他。

赫連崢手裏的扣子沒係上。

他忽然往外走。

走得很快,到了車前,卻又慢下來。

“照微?”

沒人應。

他掀開車簾。

我還坐在早晨的位置,身上蓋著他挑的披風,懷裏抱著那隻舊包袱。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

隨後猛地將我抱起來。

“怎麼讓她睡在這裏?叫醫官!”

身後有人跪下。

是連夜去找解藥、又追出城的那位醫官。

他額頭抵在地上,聲音發顫。

“王爺,臣趕到時,已經遲了。”

赫連崢低頭看我,掌心貼住我的後背,像昨日那樣撫了兩下。

沒有一點起伏。

醫官的聲音還在身後。

“王妃歿了。”

他垂著的手,忽然摸到披風下麵一小片濕冷。

低頭才發現,那些早已凝住的血,全掩在他親手攏好的衣領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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