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指著那道墨痕,還沒開口。
謝臨淵看了一眼。
“是我劃去的。”
“為何不告訴我?”
“說了你又要傷心,何必提?”
我喉嚨發緊,眼淚落在紙上,墨痕卻一點沒淡。
“你現在卻叫我給她的孩子按印。”
楚嫻從旁邊伸出手,像是要扶我。
“妹妹,我不知道你和臨淵......我隻想讓孩子有個家。”
我躲開她,按住家簿裏那張被劃過的紙。
“謝臨淵,我們的孩子沒了那天,你說過什麼?”
他看著我,沒有答。
“你說等我養好身子,我們還會有孩子。”
“現在你把那句話劃了,還要我親手給她的孩子按印?”
我把舊紙抽出來,遞到他麵前。
謝臨淵沒有接。
“那件事都過去了,你非要當著楚嫻的麵提?”
“你說過去了,就算過去了嗎?”
我捏著紙角,手抖得厲害。
楚嫻扶住肚子,往後退了一步。
謝臨淵立刻擋在她麵前。
“阿寧,別嚇著她。”
“先把印按了,別叫管事看笑話。”
我抬頭看他。
他避開我的眼,把印泥打開。
“按完我讓人備好轎子,提早陪你回去。”
我在家簿上按下手印。
謝臨淵看著那枚印,替我拿來濕帕子,像是終於肯騰出手來照顧我。
我擦了兩次,指腹仍有紅色。
印一旦落在紙上,也擦不掉了。
楚嫻像是終於鬆了口氣,捧著安魂珠向我道謝。
管事帶走家簿後,我仍坐在桌邊。
手上的印泥幹了,怎麼擦都留著一點紅。
院裏換了新燈,遠處有人笑著說快到子時了。
我打開包袱,把娘寄來的年畫取出來。
畫上的小人抱著一條大魚,臉被印得一邊深一邊淺。
娘怕我嫌不好看,在背麵寫著,村裏最後一張了,她挑了半日。
我想把年畫帶回去,貼在家裏那扇舊門上。
從這裏坐轎到山下,再換路進村,少說也要一個多時辰。
現在走,就算趕不上年夜飯,我也能離娘近一些。
我扶著桌子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
方才扶我回來的侍女端著熱水進門,見我又在收拾包袱,放下盆便來扶。
“仙君說楚姑娘剛睡下,他守一會兒,明早來接您。”
“他說,您若還為那二十年難受,他明早當麵同您說。”
她想扶我坐下,我請她再跑一趟。
我在身上摸了半天,取出早上預備給娘買糖的銀錢,想請她替我找個肯抬轎的人。
侍女把錢推回來,說沒有通行符,誰也不敢越過山門。
“告訴他,不用陪我回家,給我一張通行符就好。”
侍女遲疑了一下,還是轉身去了。
我把年畫重新卷起,放進包袱。
屋裏太靜,能聽見爐子裏炭裂開的聲響。
我一直盯著門,等她把通行符帶回來。
門外終於有了腳步聲。
來的仍隻有侍女。
“仙君說夜裏雪大,轎夫也歇了,您別再糾纏。”
我接過她遞來的熱水,手指沒能握穩杯沿。
水灑在袖上,我沒覺得燙。
侍女忙拿帕子擦,叫我先上床躺著。
我問她:“明早他會先去哪兒?”
“自然先來接夫人。”
她說完,又把包袱挪到床邊,怕我起來找不著。
我看著那隻包袱,沒再叫她去傳話。
窗外又有人放鞭炮,零零落落響了幾聲。
我把年畫抱在懷裏,往門邊挪了一點。
隔著窗紙,能看見廊下停著的轎子。
我伸手去拉包袱,想把年畫放進去。
手指卻夠不到結繩了。
山門的鐘響了第一聲。
我靠著床沿,聽到有人從院外經過,說新年到了。
我想應一聲,叫那人替我把年畫送給娘。
可喉嚨裏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抓著畫紙的手鬆開,垂在包袱旁。
鐘聲還沒敲完,我的呼吸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