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過鏡子,娘一開口便問:“寧寧,你上轎了嗎?”
“還沒。”
她身後掛著一盞新點的紅燈,灶台上熱氣正往上冒。
“我還以為你快到了,給你留的飯已經上了鍋。”
我聽見她拉開凳子,又問:“臨淵呢,不是說陪你一塊兒回來?”
我低頭把手藏進袖子。
“娘,你讓隔壁的周叔到山門來一趟,好不好?”
娘一怔。
“出什麼事了?”
“我想早點回去。”
她把鏡子湊近,盯著我的臉。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屋裏光暗,看著才沒精神。”
謝臨淵進來了。
他手裏端著一碗藥,看見鏡子,先朝娘笑了笑。
“嶽母,阿寧今日替楚嫻療傷,有些累了。”
“我擔心她,就讓她別奔波了。”
他說完,坐到我身邊,把藥碗遞來。
娘還在鏡子裏等我說話。
我聞到藥裏的苦味,胃裏一陣翻攪。
謝臨淵把藥碗放下,抬手扶正鏡子。
“嶽母,山路結了冰,我明早送她,您別叫老人白跑一趟。”
娘聽他這麼說,臉上的擔憂淡了些。
從前我病得下不了床,謝臨淵整夜守著,藥涼了就親手再熱。
娘來探我時見過幾回,此後他說會照顧我,她總是信的。
“臨淵在你身邊,娘放心。”
我看著鏡中她舒展開的眉眼,到底舍不得她擔憂,隻是勉強笑了笑。
臨死前還能見娘一麵,我已經知足了。
楚嫻的侍女在門外輕聲道:“仙君,安魂珠已經穩了。”
“楚姑娘說屋裏太黑,想請您過去陪她吃飯。”
謝臨淵看了我一眼,將藥碗往我麵前推了推。
“趁熱喝,明早還要趕路。”
他走後不久,院裏的管事抱著家簿進來。
“夫人,歲末封簿,勞您按個印。”
他翻到最後一頁,筆尖已經替我指好了地方。
我看到楚嫻的名字,便把手收回袖中。
管事站著沒動。
“仙君說您看了就明白。”
那一頁記的是明年將落地的孩子。
孩子還沒出生,已經要入謝家的正脈。
我的名字在旁邊,隻等一枚印,便算認可。
“讓謝臨淵自己來。”
管事隻好把簿子合上,站在門邊等。
不多時謝臨淵回來了,楚嫻也跟著。
她握著安魂珠,腹部微微隆起。
“妹妹若覺得不妥,我不入簿也行。”
謝臨淵抬手,止住她的話。
“孩子總不能沒有來處。”
我看向他。
“所以你早就決定了,隻是現在才告訴我?”
他把簿子翻開,放到我麵前。
“你不肯下堂,名分還是你的,我也沒有叫你養他的孩子。”
他說得很平靜。
我指著那行小字。
“這上麵寫著,若他出生,我要以正室的身份到場。”
“隻是讓你露個麵,免得孩子日後被人指點。”
楚嫻低著頭,摸了摸安魂珠。
“妹妹不用為難,孩子若問起,我自己同他說。”
謝臨淵聽了,反而把簿子又往我麵前推了推。
“你知道她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我卻想都沒想就搖了搖頭。
“我去不了。”
謝臨淵看了我一眼,臉色便沉下去。
“阿寧,孩子還沒出生,你現在就賭氣說不去?”
我扶住桌沿,胸口悶得說不出話。
他以為我不肯應,拽開我扶桌的手,要我看清家簿上的字。
我腳下沒站穩,肩膀磕在桌角,疼得吸了一口氣。
他鬆開我,手卻仍壓著家簿。
“不過是讓你露個麵,楚嫻有了身孕,你還想叫她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看見他袖口還沾著取壽陣的血,慢慢把被他扯開的手收回來。
謝臨淵把家簿往我麵前推。
我翻到前麵,認出夾在簿中的那張舊紙。
成婚那年,我和謝臨淵各寫了一個願望,封在同一頁裏。
他寫,來日若有了孩子,願孩子先叫我一聲娘,他這個阿爹往後排。
我寫,等身子養好了,要親手給孩子縫第一件小衣。
後來孩子意外落胎,那件小衣隻縫到一半。
謝臨淵抱著哭了一夜的我,說我們往後還會有孩子。
紙上兩個字都還在,隻是我的那行被墨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