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日,宋府下了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我醒來時,偏房已經從外麵落了鎖。
昨夜鎮厄陣沒有停。
腕間的紅線仍亮著微弱的金光,每閃一下,胸口便跟著空一分。
魚尾上的死斑已經蔓延至腰腹,指尖也僵得無法彎曲。
前院卻很熱鬧。
今日是宋梔的生辰。
鞭炮響過三輪,婢女才從送飯口塞進一隻托盤。
長壽麵已經坨了,湯上浮著冷透的油花,碗底卻臥著一枚完整的荷包蛋。
“這是老夫人院裏的嬤嬤偷偷添的。”
婢女說完便匆匆離開。
我用筷子碰了碰那枚蛋,沒能夾起來。
宋梔被抱回宋家的那日,恰好也是我的生辰。
娘說她剛失去雙親,實在可憐,往後我們便一起過。
最初,廚房會準備兩碗長壽麵、兩隻紅封。
後來宋梔吃不下整枚荷包蛋,娘便把我的夾給她。
再後來,前院隻擺一張壽宴。
沒人再問我想要什麼。
午後,院外傳來腳步聲。
娘隔著門問:“你好些了嗎?”
我抬起頭。
她看不見我,聲音裏仍帶著幾分責怪。
“昨日祝官不過說了幾句重話,你便把自己關起來。今晚是梔梔的生辰,別再使性子。”
我張了張口,隻發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門鎖輕響。
娘似乎想進來。
可前院很快有人追來。
“夫人,五小姐不肯換禮服,正哭著找您呢。”
娘停頓片刻,將一隻藥瓶從送飯口推進來。
“這是補氣血的丸藥。你先吃兩顆,等過了今晚,娘再請大夫替你看看。”
腳步聲很快遠去。
我摸到藥瓶,拔開塞子。
裏麵是最普通的紅棗丸。
小時候我第一次化形發熱,娘守在池邊整整三夜。
魚醫開的每一味藥,她都要親口嘗過,確定不苦,才肯喂給我。
如今我的魚尾長滿死斑。
她甚至沒有推門看上一眼。
天黑後,鎮厄陣的最後一道金光熄滅。
前院同時響起歡呼。
爹的舊傷已經痊愈,哥哥的官職徹底保住,姐姐的夫家也送來了重新議親的婚書。
我將斷親書折好,壓在那瓶紅棗丸下。
身體再也維持不住人形,殘破的魚尾重重落在地上。
失去鱗片遮擋的血肉擦過磚麵,拖出一道暗紅的痕跡。
我一點點挪到門邊。
外麵忽然傳來哥哥的聲音。
“她還不肯出來?”
守門人答道:“大小姐一直沒出聲。”
姐姐輕哼一聲。
“不過被祝官說了幾句,便裝病給誰看?今日是梔梔的好日子,別讓她出來掃興。”
哥哥吩咐:“看緊些。等明早陣法穩固,再放她出來。”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沒有人推門。
片刻後,花燈越過院牆,一盞接一盞升入夜空。
小時候,爹也曾替我做過一盞錦鯉燈。
哥哥提著燈在池邊跑,姐姐怕他摔壞,追在後麵搶。
娘挽起衣袖,笑著朝水裏的我招手。
那時,他們都喚我回家。
前院有人開始唱生辰曲。
宋梔在滿堂祝福聲中吹滅了蠟燭。
我靠著冰冷的門板,胸口最後一點金光隨之散盡。
窗外的錦鯉花燈被風吹遠。
我的魚尾輕輕蜷了一下。
再也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