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烏鴉一族是萬鳥之中最蠢笨的生靈,世代以鳳凰為尊。
五百歲那年,我和妹妹有幸被鳳娘娘選中,入梧桐宮做了貼身鴉奴。
我天生羽翼強健,振翅可掠千裏雲海,替鳳娘娘跑腿從不誤事。
妹妹則啼聲清越,最討主子歡心,日日守在梧桐枝頭為娘娘晨昏報喜。
入宮百年,我們姐妹倆忠心耿耿,合全族之力侍奉鳳娘娘左右。
鳳娘娘對我們也頗為恩賞,不僅賜下丹果靈草,更許我們烏鴉一族永受鳳族庇佑。
昨夜九天霞光萬丈,鳳娘娘終於誕下了鳳族萬年來的第一位子嗣。
全族欣喜若狂,大長老連夜讓我和妹妹下界,去人間收集小鳳女洗禮所需的靈泉。
我們自然領命,連夜振翅趕往人間,曆盡千辛萬苦才將清冽的靈泉裝滿玉瓶。
誰知歸途突遇狂暴龍卷風,將我倆卷進了寸草不生的火焰山!
逃出風眼後,我倆口幹舌燥,死死盯著僅剩小半瓶的靈泉,都恨不得喝上一口救命。
可玉瓶口極其狹小,任憑我們如何伸長鳥喙也夠不到半點水星子。
就在我急得團團轉時,妹妹突然歪了歪頭,目光幽深地開口:
“姐姐,你知道烏鴉喝水的故事嗎?”
我渾身僵住,眼裏滿是驚駭。
我看著正叼起碎石往玉瓶裏投的妹妹,她究竟是誰?
......
她將最後一枚碎石扔進玉瓶時,瓶中的水麵正好升到了瓶口。
清澈的泉水映著火焰山滾滾的赤紅煙霞。
她微微俯身,極其靈巧地啜飲了一口,喉間發出一聲舒適的歎息。
那雙平日裏總是懵懂渾濁的黑眸,此刻清亮如鏡,倒映著我驚駭的麵容。
“姐姐,你怎麼不喝?”
她歪著頭看我,唇角噙著笑。
“這法子,果真管用得很。”
我死死扣著掌心的焦石,指節發白。
自洪荒以降,禽鳥千萬,羽族各展靈通。
孔雀善舞,靈鷲搏雲,百靈知音,唯有我烏鴉一族,靈智未開,世代渾噩愚魯。
我們連吐納靈氣都要比尋常鳥雀慢上三百年,遑論知曉什麼人間的巧思!
我與她同巢同卵破殼而出,她平素連辨識靈草的方位都分不清,何曾懂得以石充水之法?
更可怕的是,她方才望向我的眼神,帶著高高在上的戲謔。
那絕不是我的妹妹素翎。
“走吧,姐姐。”
她輕拍羽翅,優雅地化作人形,捧起玉瓶。
“小鳳女的洗禮時辰快到了,娘娘還等著呢。”
我強壓下恐懼,緊隨著她撕裂虛空,趕回九重天外的梧桐神宮。
神宮之內,萬千神鳥齊聚,彩徹雲衢。
正殿寶座之上,鳳娘娘昭華正懷抱著剛剛誕育的小鳳女,周身九色神光流轉。
大長老扶著神木杖立在一側,滿麵紅光地高呼:
“靈泉歸位,禮成!”
素翎捧著玉瓶,恭順萬分地跪伏於金階之下。
“奴婢素翎,幸不辱命,自人間昆侖之巔取回無垢靈泉,恭賀小殿下降生!”
鳳娘娘唇角含笑,鳳眸微垂。
“好,賞素翎九轉鳳血丹一枚,晉梧桐宮首領女官。”
萬鳥齊鳴,皆是羨慕之聲。
素翎深深叩首,儀態端莊完美得挑不出一絲瑕疵。
我站在偏殿階下,看著熟悉卻又陌生的背影,渾身的血液幾乎凍結。
就在內侍總管走上前要接過玉瓶的刹那,我猛地拔足出列,徑直跪倒在大殿正中。
“啟稟娘娘,此泉萬萬不可用!”
殿內的仙樂驟停。
大長老眉頭緊鎖,厲聲嗬斥:
“玄離,你瘋了不成?今日是小殿下開智洗禮的大喜之日,何由得你在此造次!”
我沒看大長老,隻將額頭重重磕在白玉磚上。
“娘娘,眼前的素翎是假的,她早已不是我鴉族的生靈,更不是我真正的妹妹!”
大殿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
鳳娘娘微微抬手,止住了眾鳥的喧嘩,目光落在我身上。
“玄離,你向來穩重,今日何出此言?”
跪在前麵的素翎身子一顫,回過頭,滿眼錯愕與委屈。
“姐姐,你這是怎麼了?可是路上受了火焰山的煞氣迷了心竅?”
“我知道一路上你護著我受了傷,這九轉鳳血丹我不要了,全都給姐姐療傷可好?”
她語帶哽咽,眼眶通紅,惹得滿殿靈禽皆露出不忍之色。
大長老更是怒容滿麵:
“玄離!你因妒生怨,竟在大典之上構陷同胞骨肉,簡直荒唐透頂!”
我抬起頭,直視素翎的雙眸。
“鴉族自破殼起,尾椎先天缺一魄骨,正因有此殘缺,我族才靈智蒙昧,萬年難化。”
“娘娘若是不信,隻需當殿查驗她的尾椎之骨!”
素翎聞言,麵色微微一白,隨即苦澀地垂下頭去。
“既是姐姐起疑,素翎願受查驗,自證清白。”
大長老冷哼一聲,手中神木杖一揮,一縷青芒瞬間掃過素翎的背脊。
大殿上方的光幕中,赫然顯現出一具靈禽的骨相。
尾椎正中,那一枚微微凹陷的缺魄骨,清晰可見,分毫不差!
我瞳孔驟縮。
怎麼可能?
若她真有缺魄骨,怎可能在火焰山展露出那般絕倫通透的心智?
素翎緩緩直起身子,淚水終於滑落麵頰。
“姐姐,我們相伴五百年,你當真要這般逼我嗎?”
大長老重重一頓木杖,震得大殿嗡鳴作響。
“鐵證如山!骨相做不得假!玄離,你還有何話可說!”
我盯著素翎那張楚楚可憐的臉,指尖死死掐入肉中。
肉身骨相或許能通過秘法偽裝,但靈魂的氣息絕對瞞不過祖源!
“肉身可仿,真魂難掩!”
我咬牙抬頭,迎著鳳娘娘威嚴的審視。
“娘娘,我鴉族雖蠢,但族譜祖壇之上皆有點亮的心火。”
“我要引祖壇之靈,當殿驗她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