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在城西混了一年。
學會了不少活命的事。
包子鋪掌櫃若袖子卷起,就別往前湊。
賣湯麵的婆婆若咳三聲,說明她心軟,可以去討半碗湯底。
富人家的馬車駛過,要離遠些,那些車輪濺起的泥水,可比秦嬤嬤的嘴還冷。
我也和黃疤熟了。
熟到它搶我吃的時,我知道先丟一小塊騙它。
它也學會了晚上把爪子搭在我腳邊取暖。
阿硯說:
“你倆像一家子。”
我說:
“我有家。”
阿硯看著我,沒接話。
那天雨剛停,城西的路全是泥。
我和黃疤兩方對峙,神情專注
在包子鋪後門扔出來半個冷肉包時,我和黃疤同時衝了過去。
它咬住一邊,我撲上去摁住另一邊。
“黃疤,今日該讓我先吃了。”
它不聽,它哪日都不聽。
我被它拖著往前滑,整個人撲到一個人的靴子上。
那靴子幹淨得不像城西的東西。
我嚇得趕緊爬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撞您的。”
被撞的是個老太監。
他身邊跟著幾個穿常服的人。
老太監原本皺著眉,低頭看見我的臉,又看見我耳後的紅痣,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嘴唇哆嗦。
“這......這紅痣......”
我抱緊包子,往後退。
我認識太監,宮裏有很多太監。
可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宮裏的人了。
老太監猛地轉身,看向身後那個青衣男人。
“陛下。”
那兩個字一出來,周圍像被人按住了聲音。
青衣男人站在幾步外。
我起初沒敢看他。
因為我滿臉泥,衣裳破,手裏還拿著狗咬過的包子。
後來我聽見他喊我。
“阿意。”
聲音啞得厲害。
我抬頭。
是父皇。
他比我記憶裏瘦了,眉眼還是那樣,隻是眼底全是紅血絲。
我心裏猛地一疼。
接著就是害怕。
秦嬤嬤說過,陛下不願見我,陛下看見我就心煩。
舅母也說過,我若鬧著回宮,父皇會更厭我。
現在我這麼臟,他一定更不想要我。
父皇朝我走來。
“阿意,過來。”
他剛抬手,我立刻抱著包子縮到牆邊。
黃疤站在我旁邊,也衝他呲牙。
侍衛要上前,被父皇攔住。
他蹲下身,盡量把聲音放輕。
“別怕,是父皇。”
我搖頭。
“你別過來。”
父皇僵住。
“阿意?”
我把包子藏進懷裏,聲音發抖。
“我沒偷。我是撿的。黃疤也咬過了,不幹淨,不能給你吃。”
老太監當場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裏滾出來。
父皇眼眶也紅了。
他說:
“父皇不搶你的。”
我看著他,胸口堵得厲害。
一年來,我在心裏問過他很多遍。
為什麼不來看我?
為什麼舅母說你見我就難過?
可真見到他,我什麼都問不出來。
最後隻剩一句。
“你都不要我了。”
父皇的臉,一瞬間白得嚇人。
他像被什麼東西砸中,半晌沒能動。
老太監跪在泥水裏,哭著喊:
“殿下,陛下怎麼會不要您啊!”
我不信。
若沒不要,為什麼我在聽雨院凍得發抖時,他沒來?
若沒不要,為什麼我跟狗搶包子時,他也沒來?
父皇脫下外袍,慢慢披到我身上。
我想躲。
他停住,沒硬碰我,隻輕聲問:
“冷不冷?”
我本來想說不冷。
可身子不爭氣,抖了一下。
父皇的手也抖了。
他把我抱起來時,我掙紮了一下。
“我身上臟。”
“父皇不嫌棄。”
“秦嬤嬤說你嫌棄。”
他腳步一頓。
再開口時,聲音低得像壓著雷。
“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