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後安靜了兩秒。
媽媽沒有開門。
她隻是隔著可視屏又看了我一遍。
“你找錯地方了。”
聲音禮貌,也疏遠。
以前我晚歸,她總是一邊給我開門,一邊罵我沒有時間觀念。罵完又摸我的手,問我冷不冷。
現在,我的手凍得發僵。
她卻認不出我。
我把蛋糕往懷裏攏了攏。
“媽,是我。”
“我是知意。”
這個名字說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單薄。
門內,許明珠輕聲問:
“媽媽,外麵是誰?”
媽媽回頭時,聲音一下軟了。
“沒事,一個走錯門的小姑娘。”
“你別出來,外麵冷。”
我站在風裏,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原來同一句“外麵冷”,也可以一半是關心,一半是驅趕。
爸爸很快走過來。
他從屏幕裏看見我,眉頭皺得很緊。
“你怎麼知道我們家的地址?”
“這是我家。”
他臉色沉下去。
“再胡說,我就叫保安。”
我沒有爭辯,隻把蛋糕盒上的訂單舉到鏡頭前。
“是媽媽讓我取的。”
訂單上的客戶還是沈婉。
可備注已經變了。
【明珠二十歲生日,少糖,多放草莓。】
我記得媽媽下單時,特意在後麵加了一句:
【知意怕膩,奶油減半。】
那句話不見了。
像我一樣。
門鎖警報驚動了哥哥。
他走到門邊,隨意掃了眼屏幕。
“碰瓷的?”
“她知道咱們家的名字。”爸爸說。
哥哥看我的眼神立刻變得警惕。
他沒有認出我脖子上的圍巾。
那是十六歲生日時,他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
當時他嘴硬,說商場抽獎送的,不要白不要。
我洗了很多次,邊角已經起了毛。
他卻隻盯著我的臉。
“我已經叫保安了。”
我輕聲問:
“許承川,你也不記得我?”
他明顯怔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一個陌生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但那點遲疑很快變成厭煩。
“我應該記得你嗎?”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門內傳來許明珠的笑聲。
媽媽正在替她戴生日皇冠。
那頂皇冠是我十八歲時戴過的,左邊掉了一顆水鑽。我嫌舊,去年想扔掉,媽媽卻收了起來。
她說,這是她親手給我做的,舍不得。
現在,那顆缺了水鑽的星星,歪歪地停在許明珠額前。
媽媽替她扶正,笑著誇:
“我們明珠戴什麼都好看。”
爸爸打開相機,招呼哥哥過去。
哥哥嘴上說幼稚,身體卻很誠實地擠到妹妹身邊。
他們站在暖黃的燈光下。
媽媽摟著許明珠,爸爸把手搭在她肩上,哥哥低頭替她整理被壓住的裙擺。
每個人都在笑。
隻有門外的我,沒有位置。
保安很快趕來。
“小姐,請你離開。”
我抱著蛋糕退下台階。
不是因為聽話。
隻是奶油快化了,我怕他們推搡時把蛋糕弄壞。
畢竟,這是媽媽第一次親手畫奶油花。
也是她最後一次為我準備生日蛋糕。
門徹底關上後,屋裏響起生日歌。
我沒有走。
隻是坐在院外的長椅上,把蛋糕放在膝蓋。
落地窗沒有拉窗簾。
我清楚地看見媽媽關掉燈,把生日蛋糕推到許明珠麵前。
那不是我帶回來的這個。
家裏還有另一個。
比我的更大,也更精致。
上麵立著一對糖做的小人。
媽媽抱著嬰兒時期的許明珠,旁邊寫著:
【遲到二十年的擁抱。】
許明珠看見後,當場哭了。
“媽媽,對不起。”
“今天明明也是姐姐的生日,我不該一個人過。”
媽媽溫柔地擦掉她的眼淚。
“傻孩子,媽媽隻有你一個女兒。”
窗外的風很大。
我卻忽然覺得,可能是自己聽錯了。
我低頭拆開懷裏的蛋糕。
糖牌上“歡迎女兒回家”幾個字,也在一點點消失。
最後,隻剩下了一朵歪扭的梧桐花。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奶油很涼。
手機也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彈出一條紅色通知。
【第十三次時間修正已完成。】
【出生節點轉讓成功。】
【檢測到原始個體失去時間來源。】
【剩餘穩定時間:3小時41分鐘。】
我盯著最後一行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塊蛋糕。
明明少糖,我卻覺得甜得發苦。
門內,媽媽正喂許明珠吃第一口。
門外,我安靜地吃掉了自己的二十歲生日。
沒有蠟燭。
也沒有人祝我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