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耗費十二年,終於造出了可以改變過去的時光機。
他選定的日期,是青梅沈眠死於空難的那一天。
那年高考,她與我們分數懸殊,隻能獨自去往另一座城市。
開學報到途中,航班墜毀,無人生還。
十二年後,丈夫帶著四個竹馬回到機場,將她的機票遞給十八歲的我。
他們說沈眠第一次離家,哭著不肯登機。
而我向來勇敢,隻要替她先去報到,他們很快就會趕來陪我。
丈夫還在安檢口抱住我,當眾答應了我藏了多年的表白。
“等你落地,我們就在一起。”
於是,我接過機票。
他們不知道,我早已看過那張來自未來的空難報道。
也聽見他們商量了一整夜,最後一致決定——
若這架飛機注定要帶走一個人,那個人該是我。
我沒有拆穿。
隻在登機前,將陪伴我們十八年的群聊改名為:
【空難遇難者家屬群】
四十三分鐘後,航班從雷達上消失。
丈夫如願回到被改寫的十二年後。
所有人都說,他終於戰勝了命運。
直到我的遺物被送到他麵前。
燒毀的手機裏,隻恢複出一段錄音。
在飛機失速的警報與滿艙哭喊中,我輕聲說:
“裴驍,你終於救下她了。”
“這一回,換我祝你們幸福。”
.......
裴驍宣布時光機成功那天,恰好是我們結婚七周年。
我做了一桌菜。
湯端上來時已經涼過一次,糖糖趴在餐桌邊,拿筷子蘸著蛋糕上的奶油,在盤子裏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這個是爸爸,這個是媽媽。”
她又補上一個更小的。
“這個是我。”
我問:“為什麼爸爸站得那麼遠?”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想。
“爸爸總在實驗室呀。”
門鎖轉動時,已經過了十二點。
裴驍進門,身後還跟著賀野、周敘、陳渡和顧言。
幾個人眼底都是熬出來的紅,神情卻異常興奮。
“成功了。”
裴驍站在玄關,聲音有些啞。
“穗穗,時光機成功了。”
我看見他手裏捏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卷起。
十八歲的沈眠站在梧桐樹下,白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裴驍他們五個圍在她身邊,隻有我站得遠些,手裏還拎著七個人的書包。
這張照片,我見過很多次。
書房抽屜、實驗室櫃子,還有裴驍錢包最裏麵的夾層。
糖糖從椅子上滑下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真的能回到以前嗎?”
裴驍蹲下,替她擦掉鼻尖上的奶油。
“嗯。”
“那爸爸要回去做什麼?”
他動作停了片刻。
“救一個朋友。”
他說得很輕,我還是聽見了。
沈眠死在十八歲那年的九月三日。
她高考失利,獨自去南方報到。航班起飛四十三分鐘後在海上失聯,兩百一十七名乘客,無人生還。
後來很多年,我們都不再提她。
但不提,不代表忘記。
裴驍讀物理,顧言研究時空理論,其他三個人先後投入他們的研究項目。
十二年裏,他們沒有人真正走出過那一天。
我曾以為,自己可以等。
等裴驍不再在夢裏叫沈眠的名字,等他看清站在身邊的人。
後來他確實娶了我,也有了糖糖。
隻是現在,他要回去救她了。
那晚糖糖睡著後,我替她掖好被角。下樓經過實驗室時,聽見裏麵有人說話。
“空難屬於固定事件。”
顧言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救下沈眠,就必須有人替她登上那架飛機,否則死亡節點會隨機轉移,後果不可控。”
賀野問:“不能找別人?”
“不行。陌生變量會引發連鎖反應,隻有和我們共同成長的人最穩定。”
短暫的沉默後,我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林穗最合適。”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裴驍沒有立刻回答。
我隔著磨砂玻璃,看見他模糊的影子。他低著頭,無名指上的婚戒碰到桌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陳渡問:“那糖糖怎麼辦?”
“保護艙能保留她的存在。”顧言回答,“即使林穗死在過去,孩子也不會消失。”
賀野長長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那就好。
三個字,把我排除在了“好”之外。
最後,裴驍問:“成功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七。”
又是一陣沉默。
這一次隻持續了幾秒。
“按原方案執行。”
他說。
我沒有推門。
回到臥室後,我打開衣櫃,把糖糖第二天要穿的裙子放在床邊,又在她書包裏添了兩包紙巾。
做完這些,我才躺到她身邊。
糖糖在睡夢裏握住我的手指。
“媽媽。”
我應了一聲。
“媽媽在。”
第二天晚上,時光機正式啟動。
裴驍帶著四個人進入傳送艙。艙門關閉前,他隔著玻璃看向我。
“穗穗,等我回來。”
我替他整理了一下沒有翻好的衣領。
這是婚後七年養成的習慣。
“好。”
白光升起的那一刻,整座實驗室都在震動。
我站在觀察室內,沒有躲。
下一秒,黑暗從四周壓下來。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係統冰冷的提示:
【目標時間:十二年前。】
【九月三日。】
是沈眠死去的那一天。
也是他們選定讓我去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