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母把親生女兒換回來那天,我被套上枷鎖,頂替她的罪名發配漠北。
"你替芸兒把這條路走完,陸家還認你這個女兒。"
繼母讓人往我身上潑了一桶臟水。
"漠北匪寨的頭領要朝廷拿一個官家女兒換被扣的商路。你去了,聽話就活,不聽話......"
她頓了頓,語氣涼薄:
"前年送去的那個,據說隻撐了兩天。"
繼母的親女躲在門後探頭,眼裏全是慶幸和幸災樂禍。
囚車碾過三千裏荒漠,我被鐵鏈牽著拖進了匪寨的石堡。
匪王沒有露麵,一把刀橫在石桌上,幾個悍匪抱著刀靠在石柱旁,滿堂鴉雀無聲。
我被按跪在碎石地上,膝蓋磕得生疼,眼角餘光卻猛地定住——
石桌正中,粗糲的黑陶罐裏竟然插著一束幹枯的狗尾巴草,草莖上還繞著一根褪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彩繩。
那根彩繩,是我用碎布條一截一截編的。
當年關外雪災,我瞞著家裏偷了半袋糧食,塞給了牧場角落裏那個快要凍死的異族小孩。
他一句漢話都不會說,就折了一把狗尾巴草回送我。我笑他小氣,編了這根彩繩係在草束上,說"這算我倆交換的信物"。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從暗處踏出的那個身形極高、渾身腥風撲麵的男人。
傳聞中劫掠漠北十三城、連朝廷都拿他沒轍的塞外閻王?
這不就是當年蹲在雪地裏啃生羊骨、被我一把拽進草棚子、用體溫給他暖手的那個小狼崽子嗎?
......
“看夠了嗎?”
低沉的聲音從石堡深處傳來。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赫連烈的臉,肩頭便挨了重重一下。
押送我的校尉陳驍按著我跪得更低。
碎石嵌進膝蓋,磨破皮肉,疼得我指尖發顫。
“到了烈王麵前還敢東張西望,陸家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曹嬤嬤急忙上前賠笑。
“烈王息怒,我家小姐從小嬌縱,不懂邊地禮數。”
她嘴上叫我小姐,手卻揪住我的頭發,逼我仰起臉。
“昭寧,還不向烈王請罪?”
我沒有開口。
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石桌後的男人身上。
十年過去,當年那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異族少年,已經長得比石柱還要高。
他披著一件黑色狼裘,半張臉隱在暗處,隻露出輪廓鋒利的下頜。
右手隨意搭在刀柄上,手背橫著幾道陳年舊疤。
當年他為了替我趕走野狗,赤手抓住狗嘴,手背被咬得血肉模糊。
我哭著給他包紮。
他卻舉著那隻血淋淋的手衝我笑。
他說不出漢話,隻會笨拙地搖頭,表示自己不疼。
如今,他的刀下不知添了多少條人命。
大概早已忘了那個塞給他半袋糧食的陸家姑娘。
“她就是陸芸?”
赫連烈終於開口。
曹嬤嬤立刻從懷裏取出蓋有陸家族印的文書。
“回烈王,正是我家嫡小姐陸芸。”
“她酒後縱馬,誤殺三名邊民,陛下念在陸家世代忠良,允她到漠北贖罪。”
“隻要烈王放還商隊、重開古道,她往後便是寨中的人。”
我猛地抬頭。
來之前,繼母隻說讓我頂替陸芸被發配。
她沒說自己還偽造了三條人命。
曹嬤嬤察覺我的目光,暗暗掐住我的手臂。
“小姐,你自己做過的事,可莫要不認。”
我盯著她。
“那三個人叫什麼?”
她神色一僵。
陳驍立刻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罪人也配多嘴?”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石堡兩側的悍匪卻笑了起來。
坐在左首的獨眼男人用刀柄敲了敲桌麵。
“陸家送來一個官家小姐,怎麼還附贈兩個管教她的奴才?”
曹嬤嬤臉色發白。
“二當家誤會了,我們隻是來交代烈王幾句話。”
赫連烈抬了抬眼。
“什麼話?”
曹嬤嬤像是得了依仗,立刻展開另一封手書。
“夫人說,陸芸既已犯下大錯,陸家便不再袒護。”
“她若肯安分伺候烈王,陸家還認這個女兒。”
“她若不聽話......”
曹嬤嬤看向我,眼底浮起一絲惡毒的笑。
“生死皆由烈王處置,陸家絕不追究。”
滿堂安靜下來。
繼母這是怕我活著回去。
陳驍俯身貼近我的耳邊。
“聽見了嗎?進了這裏,你就算被剝皮拆骨,也不會有人替你收屍。”
我攥緊鎖鏈,沒有理他。
赫連烈靠在石椅裏,目光從我臉上一寸寸掃過。
那目光冷得沒有絲毫溫度。
經過荒漠時,我染了風沙,臉上滿是汙泥,嘴唇也裂得滲血。
他認不出我,並不奇怪。
可黑陶罐中的狗尾巴草就在他手邊。
它幹枯、發黃,卻被保存得極好。
原來他還留著。
我心口微微發酸。
赫連烈忽然伸出手,輕輕撥了一下草莖上的彩繩。
“既然陸家不要她了。”
他抬眼看我。
“那就先驗驗,她夠不夠資格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