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裏升起一層白霧。
我生前的家出現在霧裏。
那天,林夏穿著我的睡衣從主臥出來。
那是我母親去世前給我買的最後一件東西。
我伸手去攔。
“脫下來。”
林夏摸著袖口,笑得無辜。
“姐姐,一件睡衣而已。”
“阿傑說你胖了,穿著也不好看,給我正合適。”
周傑正坐在沙發上給她剝葡萄。
聽見這話,他不耐煩地皺眉。
“蘇念,你別一回來就找事。”
“夏夏比你小,你做姐姐的讓讓她。”
我盯著他。
“她是你哪門子的妹妹?”
林夏立刻紅了眼。
“我知道姐姐瞧不起我。”
“我父母死得早,不像姐姐,嫁人時有房有錢。”
“我要是礙眼,我走就是了。”
她嘴上說走,腳卻沒動。
周傑先急了。
他把葡萄往桌上一摔。
“你非要逼死她才滿意?”
“這房子雖然是你的婚前財產,可我是你老公。”
“我帶個人回來住幾天,還要看你的臉色?”
趙桂芬從廚房衝出來。
她手上還沾著油,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子上。
“夏夏沒爹沒媽,你還欺負她,你有沒有良心?”
“怪不得你懷不上。”
“老天有眼,才不讓你這種毒婦生孩子。”
那一年,為了給周傑還生意上的債,我一天打兩份工。
懷孕七個月時,我還在外麵跑客戶。
夜裏回家,我在樓道裏摔了一跤。
孩子沒保住。
醫生說我以後很難再懷。
周傑抱著我哭,說孩子還會有。
趙桂芬卻站在病床邊罵了我三個小時。
她說我故意摔倒,就是不想給周家生兒子。
從那以後,“生不出”三個字,成了她捅我的刀。
可她從來不提,我摔倒那天,周傑正在陪林夏過生日。
我看著他們三個,忽然不想吵了。
“睡衣脫下來。”
“然後你搬走。”
林夏的眼淚說掉就掉。
周傑抬手推了我一把。
我撞到鞋櫃上,胸口一陣絞痛。
他看見我臉色發白,沒有扶我。
“少裝。”
“你一不順心就拿心臟病嚇人,誰欠你的?”
林夏走過來,扶住我的手臂。
外人看著,像是她在關心我。
她卻壓低聲音,在我耳邊笑。
“姐姐,你還不知道吧?”
“阿傑早就嫌你一身藥味了。”
“他抱著我的時候說,你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我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
屋裏靜了。
周傑衝過來,反手把我扇倒在地。
“你敢打她?”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團子從貓窩裏衝出來,一口咬在周傑小腿上。
周傑疼得大叫,一腳把它踢開。
團子撞在牆角,半天沒爬起來。
我撲過去抱住它。
“別碰它!”
趙桂芬抄起掃把。
“一隻畜生也敢咬我兒子?”
“今天我就把它剝了皮燉湯!”
我死死護著團子。
掃把一下下落在我的背上。
林夏站在旁邊,摸著臉哭。
“姐姐,你別為了隻貓跟媽頂嘴。”
“畜生不聽話,打死就打死了。”
團子在我懷裏發抖。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我流血的手背。
那一刻,滿屋子隻有它心疼我。
閻王看到這裏,閉了閉眼。
“後來呢?”
“後來,他們沒打死團子。”
“因為我答應把母親留給我的鐲子賣了,拿錢給林夏。”
周傑拿走那筆錢,給林夏買了包。
晚上,他又拿來一份紙讓我簽。
紙上寫著,我自願把房子送給他。
我不肯。
趙桂芬端來一碗冷飯,倒進團子的食盆。
“不簽也行。”
“從今天起,你和這畜生吃一盆。”
林夏靠在主臥門邊笑。
“姐姐,別硬撐了。”
“你死了,房子早晚也是阿傑的。”
“現在簽,還能顯得你懂事。”
我把那張紙撕了。
周傑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在牆上。
“你防誰呢?”
“我是你丈夫,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
“你都快死了,還想帶進棺材?”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第一次覺得他像個陌生人。
當天夜裏,我吃完藥,胸口卻越來越疼。
團子蹲在藥瓶旁,一直衝我叫。
我倒出一粒藥,忽然發現顏色不對。
我真正的藥是淡黃色。
瓶子裏的,卻是一顆顆白色的維生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