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期中項目分組那天,教室裏特別吵。
這學期專業課要打綜合項目,占期末三成。
輔導員讓各小組自行調整,有問題當場提。
我進教室的時候,幾個同學跟我打招呼。
我點頭應了。
這學期到現在,班裏同學對我不冷不熱。
除了陳世傑他們,也沒人主動跟我說話。
我早習慣了。
陳世傑站在講台邊,拿著名單,跟孫凱和另外兩個上海男生湊一塊商量。
用上海話。
他們以為我坐後排,聽不見。
其實我一個字都聽得清。
陳世傑:
"伊格東北人拖後腿額,格次能伐能換脫伊?"
(他這個東北人拖後腿,這次能不能換掉他?)
孫凱立刻點頭:
"對額對額,上次PPT也是阿拉做額,伊啥也不會。"
(對對,上次PPT也是我們做的,他啥也不會。)
另一個男生壓低聲音:
"格末換啥人進來?"
(那換誰進來?)
陳世傑:
"隨便啥人,隻要不是伊。"
(隨便誰,隻要不是他。)
我坐在座位上,手裏轉著筆,聽得一清二楚。
上次那PPT,是我熬了兩個通宵做的。
他們拿去改個名,就成自己的了。
現在又說,我啥也不會。
好話賴話,都讓他們說盡了。
陳世傑繼續說:
"阿拉跟輔導員講,講伊不配合,拖累大家,換脫伊就好了。"
(我們跟輔導員說,說他不配合,拖累大家,換掉他就好了。)
我聽著,手裏的筆轉得越來越快。
不配合?
拖累?
PPT是我做的,數據是我核的。
現在倒打一耙,說我啥也不會。
他們說話的聲音,一點都不小。
教室裏有幾個同學聽懂了,麵麵相覷,沒人出聲。
都在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筆停了。
臉上的笑也沒了。
手裏的筆,被我慢慢放平在桌上。
不是憤怒。
是一種很平靜的、平靜裏帶著點可惜。
我給過你們機會了。
兩個月,我一個字沒說。
我不是不能說。
我兩種話都會。
我就是想當個普通人。
不靠家裏。
可你們,非要把我當傻子踩。
這兩個月,我每天都在記。
你們第一天說啥,第二周說啥,食堂說啥,視頻說啥。
我都記在備忘錄裏。
不是記仇。
是想看看,一個人能把"我聽不懂"當多久的擋箭牌。
現在我知道了。
你們能當兩個月,還想繼續當。
我翻出手機,掃了眼備忘錄。
整整四十七條。
每一條,都是你們親口說的。
每一條,都是證據。
我本來還想再忍忍。
現在不用了。
每條後麵,都標著日期、地點。
有的還標著,那句話是在哪說的。
一條沒漏。
我心裏那根弦,斷了。
不是被氣斷的。
是我想通了。
當個普通人,不代表要當個任人踩的傻子。
我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劃出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陳世傑還在用上海話跟孫凱嘀咕。
他沒注意到,教室裏的空氣,已經變了。
我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用的是上海話。
比陳世傑還標準的,老派上海話。
"第一天,儂講,'完了,分到一個東北來額'。"
(第一天,你說,"完了,分到一個東北來的"。)
全場靜了。
陳世傑的臉,白了。
孫凱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