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學第一周,排擠就升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動靜大了點,陳世傑在被窩裏罵了一句,用上海話跟孫凱說:
"伊像拖拉機一樣,哐哐哐。"
(他像拖拉機一樣,哐哐哐。)
孫凱笑出聲。
我假裝沒聽見,該幹嘛幹嘛。
刷牙的時候,我照著鏡子。
拖拉機就拖拉機。
好歹能拉貨,能幹活。
我把這些破話,一條一條記進備忘錄。
不是記仇。
是想看看,一個人能把"我聽不懂"這四個字,當多久的擋箭牌。
中午食堂,我端著盤子坐他們旁邊。
孫凱小聲說:"又來了。"
陳世傑沒抬頭。
我夾了塊糖醋小排,嘗一口,皺眉:
"這甜了吧唧的,擱我們那兒得放醬油。"
陳世傑放下筷子,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他想說啥。
無非是"東北人不懂吃"。
我偏要說大聲點:
"你們上海人是不是啥都愛放糖?"
陳世傑沒理我,端起盤子換了個位置。
我也沒追。
晚上,陳世傑跟家裏視頻。
他故意把鏡頭往我這邊晃,用上海話說:
"我們宿舍有個東北來額,講話像放炮仗,儂下次來白相可以看看,像動物園一樣。"
(我們宿舍有個東北來的,講話像放炮仗,你下次來玩可以看看,像動物園一樣。)
電話那頭笑成一片。
我在旁邊吃泡麵,吸溜聲特別大。
動物園?
行,那你該看看我擼串的樣子。
第三周專業課分小組,陳世傑是組長。
他讓我做PPT,說:"你東北的,打字快,你來。"
我答應了,熬了兩個通宵,數據一個個核對,圖表一張張做。
交上去那天,陳世傑在群裏發:
"PPT我整理好了,明天用這版交。"
配圖是我做的,一個字沒改,署名換成了他自己。
下課後,他用上海話跟孫凱說:
"伊格東北人做額PPT土得來,還好我改過了。"
(他這個東北人做的PPT土得很,還好我改過了。)
我走他們後麵,聽得一清二楚。
土?
我一個字一個字核過的數據,你說土。
那你自己做啊。
我沒當場發作,把這事兒連同他的話,一起記下了。
回宿舍後,我給張叔發消息:
"張叔,上海的房子,周末我去看看。"
周末我騎車去了淮海路。
弄堂口的大爺用上海話喊:
"哦喲,小囡回來啦?"
(哦喲,孩子回來啦?)
我也用上海話回:
"爺叔好,我回來看看。"
(叔叔好,我回來看看。)
推開門,陽光從老虎窗照進來。
我站在客廳裏,看著牆上的老照片。
又上樓拿起床頭櫃上那塊舊上海牌手表,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這是奶奶的。
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小時候,奶奶用上海話喊我吃飯。
第四周班裏聚餐,本幫菜館。
我到門口,陳世傑愣了一下:
"喲,李闖,你怎麼來了?我以為你不吃本幫菜。"
我笑:"人多熱鬧,我來湊個熱鬧。"
整頓飯,他和孫凱一直用上海話聊天。
我一個人吃菜。
本幫菜確實甜,但沒他們的話那麼膩。
吃完我一個人走,路過家麵館,進去點了碗蔥油拌麵。
老板娘用上海話問:
"小夥子,要不要加辣?"
我下意識回:
"不要辣,謝謝儂。"
(不要辣,謝謝你。)
門口站著個同班同學,他愣住了。
我們對視兩秒,他走了。
回宿舍,班級群炸了。
那同學發消息:
"哎,你們聽說了嗎?那個東北的會說上海話?"
陳世傑秒回:
"不可能,他連'謝謝儂'都說不標準。"
孫凱:
"哈哈哈東北人學上海話,笑死。"
我看著手機,笑了一下。
學?
我還用學?
我從小就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