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半,天上開始往下落零星的雨點。
悶雷在厚重的烏雲後麵滾過。
二組老李家的四十畝水稻還懸在半空等著打藥。
我開著皮卡回到村口,趙大猛帶著兩個聯防隊員拿紅白警戒杆堵住了進村的路。
趙大猛走到我的車窗旁,抬手拍了拍車引擎蓋。
“交錢,五千塊錢保證金,掃碼還是現金?”
我熄火下車,站在車頭前。
“皮卡滿載不到兩噸,屬於小型輕卡,農村公路沒有任何限重條例攔這種車。”
“縣裏的農業文件裏,也從來沒有哪條規定外來農機進村要交五千塊。”
趙大猛收起笑意,語氣冷下來:
“縣裏的規定管全縣,我們五裏廟村有自己的村規民約。”
“不交保證金,你這四隻輪子就別想壓上村裏的水泥路麵。”
老李一路小跑過來,伸手想去推開警戒杆,被聯防隊員當場推得打了個趔趄。
拉扯推搡之間,對方的手肘重重撞到了我皮卡車鬥的邊緣。
放在外側的塑料儲物箱猛地翻倒。
一塊備用的無人機高能量智能電池直接從車鬥滑落,掉在了路邊的泥坑裏。
那是大疆的原裝電池,出廠價三千六百塊。
趙大猛就站在泥坑旁邊,他抬起腳上的皮鞋,猛地往前一蹬。
整塊沉重的電池順著斜坡直接滾進了旁邊的灌溉水渠裏。
電池紮進渾濁的泥水之中,頂部的排氣泄壓閥瞬間冒出一串白色的泡沫。
趙大猛若無其事地收回腳,拍了拍褲腳濺上的水珠。
“哎呀,腳滑沒站穩,不小心碰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水渠裏翻湧的泥水。
電池的智能接口完全浸泡在臟水裏,發出刺啦刺啦的短路聲。
這塊電池徹底報廢了。
我跳進齊腰深的水渠,把滾燙的電池撈了出來。
外殼滾燙刺手,焦糊的味道直往鼻子裏鑽。
還沒等我把電池放回車鬥,村口的水泥路上傳來了一陣尖銳刺耳的喇叭聲。
一輛破舊的藍色輕卡轟著油門衝進了村口。
車鬥裏歪歪扭扭地捆著幾台舊款無人機,幾個大塑料藥桶連蓋子都沒擰緊。
那是隔壁村村長的小舅子劉三,剛拿飛防證不到半個月。
劉三為了抄近道,方向盤一打,兩個後輪直接碾進了路旁農戶剛出苗的麥田裏。
整整齊齊的麥苗被車輪壓成了一道深深的爛泥溝。
趙大猛非但沒有伸手去攔,反而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他從兜裏掏出一盒好煙,抽出一支遞進了車窗裏。
“三兒,動作挺利索啊。”
“先去村委會後麵那一整片大田,那可是王書記自家承包的六十畝好地。”
劉三接了煙,大搖大擺地掛擋踩油門,噴著濃濃的黑煙開了進去。
我抹掉手上的泥水,指著劉三留下的麥田車轍。
“他的車拉著幾噸藥水,還壓毀了村民的麥苗。”
“你為什麼不查他的車,不收他的保證金?”
趙大猛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瞬間收得幹幹淨淨。
“人家劉三是來幫村幹部幹正經事的,村裏信得過。”
“你一個外村跑單幫的,算什麼東西?”
“在這村裏的一畝三分地上,我想讓誰過誰就能過,我想查誰就得查誰。”
我把徹底報廢的電池扔回後鬥,再次走進了王建國的辦公室。
砰的一聲。
冒著焦糊味的電池被我直接砸在了王建國的辦公桌正中央。
黑色的泥水濺在了他手邊的紅頭文件上。
“兩件事。”
“趙大猛故意踢壞我的設備,賠償三千六百塊錢。”
“村口違規設立的五千塊道路保證金,馬上撤掉。”
王建國看了一眼焦黑的電池外殼,眉頭皺了起來。
他扯出幾張紙巾,仔細擦掉文件上的臟水痕跡。
“陳強,大猛不是故意碰掉的,大家都在一個鄉鎮低頭不見抬頭見,別張口閉口就是賠錢。”
“至於保證金,那是村委會為了保護村集體資產研究決定的,不可能為你一個人壞了規矩。”
我看著他平淡的表情。
“王書記,三年前全村鬧災,你也是坐在這把椅子上求我的。”
“當時你說莊稼是全村老小的命根子,求我無論如何救救你們。”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麵色徹底冷了下來。
“陳強,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別天天掛在嘴邊上邀功。”
“當年鬧蟲災你確實出了力,但你收了每畝八塊錢的作業費,你沒白幹。”
“現在外麵的飛手多得很,你想幹就按村裏的規矩辦,不想幹有的是人接手。”
我看著他毫無溫度的眼神。
三年前貼錢救災的情分,在他眼裏連這塊爛電池都不如。
我沒有再跟他爭辯一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到樓梯拐角處,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五裏廟村農田飛防服務群”。
這個群裏加了全村兩百多戶種糧農民。
我按住語音鍵,語調平靜地發了一條消息:
“通知各位農戶,因五裏廟村委會設立高額進村關卡,並蓄意損壞作業設備。”
“從今天起,我的飛防隊無限期暫停進村作業。”
“凡是需要打藥的農戶,請自行用三輪車把農藥和清水拉到村口省道邊。”
“我的無人機隻在省道紅線外起飛噴灑,絕不踏進村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