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違的呼喚讓裴朔僵住。
他恍惚又看見揚著大大笑臉,朝他撲過來的薑令儀。
他再也不能往外走出去一步。
薑令儀沒發現他的異常,“阿朔,我受傷了,能把藥箱借我用一下嗎?”
裴朔胸口那股不對勁愈發濃烈。
他轉過身凝著她,“裝可憐?以退為進?以前你不都是變著法子把自己弄傷,然後往我跟前湊,逼我給你上藥?”
“六年了,沒學乖倒是學了新的招數。”
薑令儀指尖一顫。
塵封的回憶浮現。
裴朔和她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可侯府隻有她一個嫡女,爹娘突染惡疾,為了保住侯府不被旁支瓜分,也為了保護她,爹娘臨死前定下了她們的婚約。
在阮含煙出現之前,她的話在他眼裏就是聖旨。
一切都在遇見被抄家、送進教坊司的阮含煙後改變。
阮含煙對薑令儀說:“你替我贖身,我絕不讓你折本。在你沒徹底掌控侯府之前,我的命就是你的。”
她眼睛裏的火太亮,薑令儀欣賞她。
所以薑令儀給她本錢給她鋪麵,短短一年,她掌的那幾間綢緞莊和茶行,利錢就翻了一倍。
阮含煙卻一文分紅都不要,隻拿固定的月錢,甚至在知道薑令儀患了鬱症後,跟個貼身丫鬟似的伺候她湯藥起居。
於是阮含煙和裴朔的接觸越來越多。
她們一起在酒桌上給對頭設局,一起出門跑外埠深夜趕賬,一起在淩晨的碼頭上分吃同一碗湯餅。
薑令儀一次次在裴朔的外袍裏看見阮含煙的帕子、耳璫、慣用的胭脂膏子。
她開始害怕、心慌,鬱症一日重過一日。
隻要裴朔過了戌時還沒回府,她就瘋了似的差人去尋,一遍遍說自己心口疼、喘不上氣。
她打探他的行蹤,用濃香熏他的外袍蓋住那股脂粉氣,拿烈酒一遍遍搓他脖頸上的胭脂印,一次次拿病發逼他回來......
可被送去莊子的頭一個月,她就再不敢喊阿朔二字。
因為她被按著跪在碎瓷上、疼到意識模糊時,隻夢囈了一句“阿朔救我”,嬤嬤們便把碎瓷換成了燒紅的鐵針,一根根往她指尖裏紮。
她疼到失禁,被冷水潑醒,接著紮。
那段時間,她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硬生生逼自己不再想裴朔。
薑令儀死死抓住還在顫抖的左手。
原來她的痛、求救,在裴朔眼裏都是發瘋。
“我沒有裝可憐,我隻是......有點疼。”
裴朔攥著藥箱的指節泛白。
他最終還是沉著臉走進來,在她麵前蹲下,給她肩頭被婆子掐紅的那片皮膚揉藥。
動作說不上溫柔,指尖卻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抖。
衣領在他動作間蹭下去一截,露出她肩胛骨下一塊猙獰的燒傷疤痕。
他指腹碰到了,一頓,正要掀開衣服查看。
“阿朔......我攔不住族中長輩......”
阮含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緊跟著湧進來一群人。
都是侯府旁支的族老。
薑家大伯冷哼。
“薑令儀這瘋瘋癲癲的樣子,怎麼撐得起侯府的門戶?”
“侯府的家業隻能握在薑家人手裏!”
“裴朔,你執掌侯府產業六年,也該還給我們薑家了。我看我那兒就不錯,你把田產鋪麵交出來,我做主把薑令儀給你,怎樣?”
他笑得惡心,“阮含煙陪你在外頭奔波,薑令儀在家給你暖被窩,多快活......”
“閉嘴!”
裴朔起身,臉色陰沉的可怕。
“都出去。”
“我不會和薑令儀重修舊好。”
他的話語擲地有聲。
砸得薑令儀喘不上氣。
她咽下喉間血腥,垂下眼,伸手想把藥箱拉過來。
卻被阮含煙半路截住。
阮含煙壓低聲音,眼底翻湧著驚恐和凶狠。
“你到底是人是鬼?”
薑令儀原本慘白的臉又白了幾分。
她想起燒死她的那場無端大火。
她忽然湊到阮含煙臉前,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聲音飄忽,“你覺得呢?你不是親手燒死了我?”
阮含煙的瞳孔猛地收縮,感受到薑令儀冰冷的呼氣。
“啊!”
她尖叫著跌坐在地,雙手撐著地麵拚命往後爬。
薑令儀看著她那副樣子,心沉到了底。
她的死,竟然真的和阮含煙有關。
思緒還沒落定,裴朔已經把阮含煙撈進懷裏。
“怎麼了?”
阮含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令儀讓我離開你......她說我要是不走,她就自|焚!還要告訴你是我殺了她!”
“我走!我這就走,令儀你別傷害自己!我求你了!”
阮含煙掙紮著想從裴朔懷裏下來。
可卻好像使不上力,被裴朔抱得緊緊地。
裴朔眼底的紅光燒起來了。
“薑令儀!你現在還學會用命威脅人了?煙煙被你推得撞到頭,腦袋上的疤痕還在!她夜夜夢見你要殺她,瘦了一大圈,你還嚇她?”
薑令儀擰眉。
“我沒有,是她買通莊子的人,放火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