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送到鄉下莊子折磨致死的第五年,薑令儀還是不能投胎轉世。
她輾轉在煉獄,日日受魂魄生剮之痛。
閻王說:“凡世間有人對你執念太濃,執念不散,魂魄不渡。”
“我許你七日還陽,去銷毀沾有他對你執念最濃的三件物品,你就能投胎轉世。”
薑令儀怔住,“是誰?”
“你的故人,大將軍裴朔。”
薑令儀瞳孔皺縮,“不可能。”
他是凡世間最恨她的人。
她至今記得成婚八年的乞巧節,她提前喝了安神湯,壓著心口那點鬱症。
捧著一籃新摘的芍藥,梳了頭換了衣裳去書房尋他,想緩一緩這半年越來越冷的夫妻情分。
可推開門,看見的卻是衣衫淩亂、相擁而眠的他和手帕交阮含煙。
薑令儀氣紅了眼。
操起花籃狠狠砸在兩人身上,喊來府裏上下,當著滿院仆從的麵把書房門大敞:“都來看看!看對天起誓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大將軍,是怎麼跟教坊司的妓子廝混的!”
裴朔驚醒,第一件事是把阮含煙護在身後。
“令儀,我們隻是喝醉了,什麼都沒發生!你冷靜些!”
薑令儀一邊幹嘔一邊想把阮含煙扯出來。
“什麼都沒發生?”
“全京城都在傳你們的閑話!你在校場點兵她立在旁邊遞茶,你巡營她坐馬車跟著,上回宮宴你帶她去不帶我!你身上全是她的脂粉氣和頭油味,我拿皂角搓、拿熏香蓋,怎麼都洗不幹淨!我真的要瘋了!”
往常一次次軟聲道歉的裴朔這次卻疲憊的推開她。
“既然和我在一處讓你這般煎熬,那便和離吧。”
長期積壓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
她抓著阮含煙想跳井,“那就一起死!”
可裴朔抓住了她,而阮含煙在拉扯間一腳踩空,後腦磕在井沿上,血淌了一地。裴朔第一次用那樣可怕的眼神看著她,“瘋子!來人!送她去鄉下莊子,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接回來!”
那夜,他攥著她的手摁了和離書,把她丟去了送命的深淵。
在莊子裏的一年,她被戒尺抽、饑餓、嗆水、火燒......
她從未想過世間有那麼多的酷刑。
她給他遞過無數封信,一封回音都沒有。
誰都有可能放不下她,唯獨裴朔不可能。
薑令儀從回憶中掙紮出來,“是不是弄錯了?”
“沒錯,現在你就回去......”
薑令儀還未做好準備,眼前就一黑。
再睜眼她已經站在了將軍府門口。
她不過邁了兩步,腿一軟栽倒在地。
堪堪包住骨頭的皮膚瞬間破皮出血。
傷口猙獰,可她卻覺不出一點疼。
鼻子也聞不到氣味。
她,好像沒了五感。
腦中突然炸響一道聲音,“正是,你如今這具身子,本質仍是一具屍身,不過借了魂魄撐著。越往後,屍壞得越厲害......”
“令儀?”
一道顫抖的呼喚,讓她看過去。
不遠處的裴朔一身靛青官袍,比記憶中更添沉肅冷峻。
他身側的阮含煙滿臉蒼白、驚恐。
薑令儀一眼看見裴朔腰上的同心佩。
沒有心跳的心臟顫了一下。
那是她及笄時親手雕刻的一對同心佩。
她在同心佩的背麵刻了她和裴朔的名字。
但乞巧節那日,他當著她的麵把同心佩丟進了水井裏。
他撿回來了嗎?
薑令儀抿緊唇瓣。
戒指表麵縈繞著刺眼的紅光。
是濃鬱的執念。
這是閻王說的三件物品之一。
她下意識上前,伸手,想摘下同心佩。
可裴朔攥住她。
他眸色幽深,好似在壓抑著什麼。
“你......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
皮膚接觸的刹那。
被戒尺抽打脊背的劇痛和在陰間日複一日靈魂的灼燒同時湧上來。
薑令儀身體猛地一顫,抽回手,大退兩步。
“對不起將軍,沒經過您準許回來,我七日後便走,能把同心佩......”
裴朔落空的手指蜷縮,“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落在她過於瘦的身形的目光一顫。
“這些年你沒好好吃飯,既然回來就在府裏好好養著......”
回府?
回府被他罵瘋子;
被教養嬤嬤按著跪在碎瓷片上、對著他的畫像一遍遍說:“我錯了,我有病,我不該疑心你和阮含煙”;
被囚在陰間煉獄一遍遍洗滌靈魂......嗎?
明明沒了五感,可深入靈魂的痛楚卻讓薑令儀牙關打顫。
她勉強抬眼,“將軍,能把同心佩給我嗎?”
裴朔渾身一僵,和她毫無溫度的視線相撞那一刻,喉間瞬間哽住。
阮含煙終於回過神來,她白著臉抓住裴朔戴的手,十指相扣。
“令儀,你認錯了,這同心佩是我和阿朔的定情信物,你的那枚,早在六年前阿朔就丟了。”
說著,她舉起自己腰間的同心佩,玉佩上刻著兩個大字:朔、煙。
薑令儀想奪玉佩的手一頓。
他真是絕情。
連和別人的定情信物都要做成,她當年送他那枚一模一樣的款式。
她咽下喉間那點酸澀。
顧不上細想這玉佩為什麼會是執念之物。
她隻想快點毀掉它,早日轉世。
她一把扯下同心佩。
婆子立刻撲上來按她的肩,用力得她肩膀幾乎脫臼。
她感覺不到疼,雙眼猩紅,抓起石頭,狠狠往玉佩上砸。
石頭好幾次砸在她手指上。
指頭紅腫出血。
膝蓋傷口再次崩開。
她卻不停。
“薑令儀!停下!”
裴朔瞳孔震顫,沉聲。
哢的一聲,玉佩碎成幾塊。
較大的一塊背麵隱約可見被劃掉的兩個小字:令儀。
薑令儀被婆子控製住,沒看見那字。
裴朔死死盯著地上的同心佩,眼眶逐漸泛紅。
阮含煙哭了。
“令儀!六年了你還不知錯嗎?你是要再害死我一次嗎?你這樣任性以後怎麼撐起侯府?”
刺耳的話語衝進裴朔心裏,他眼中一痛。
他艱難閉了閉眼,開口。
“壓她去祠堂,跪到認錯為止。”
薑令儀被拖走時。
沒像曾經一樣撒嬌讓裴朔心軟,而是看著地上玉佩碎渣笑。
笑容滿是解脫。
讓撿起碎渣的裴朔心口一疼。
她不該這樣的......
薑令儀被婆子丟在地上,膝蓋上的血滲出來順著石紋漫開。
祠堂的地麵粗糙,光腳踩著都像走在刀刃上。
她記得,她隻跪過兩次。
一次是被爹娘抓到她和裴朔在茶樓後巷私會,爹氣得不顧將軍府麵子,就要對裴朔動家法,她倔強跪下:“你要動他,我就死在你麵前。”
一次是爹娘走後,裴朔為了幫她保下侯府家產四處奔走,疲勞到吐血被抬進醫館,她給大夫磕頭,又一步一叩上千級石階給他求最靈驗的平安符;
而這一次,隻因為她毀了他們二人的定親玉佩。
薑令儀看著膝蓋下的那片紅,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幸好,她感受不到疼。
還剩下兩件物品。
她長舒一口氣。
那鬆一口氣的模樣刺痛了拎著藥箱進來的裴朔。
弄斷了阮含煙隨口一說的定情玉佩,她就這麼開心?
她還和以前一樣難當大任。
他唇瓣抿成一條直線,轉頭就想走。
薑令儀聽見動靜,看過去。
藥箱正冒著紅光。
裏麵有執念之物。
她聲音沙啞,“阿朔,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