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廠表彰大會上,從沒在人前正眼看過我的周秉坤,今天卻親自上台給我頒獎。
他當著全廠幾百號人的麵,從兜裏掏出一塊上海牌手表。
我從小落了病根耳背,周秉坤湊到我耳邊溫柔道:“小滿,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跟著他受了十年白眼,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承認我的付出。
我臉頰發燙,剛想開口。
前排爆發出刺耳的哄笑。
廠辦主任的千金趙紅梅扯著嗓子喊:
“周幹事你這招絕了!你看她真當你喜歡她呢!”
這一句聲音太大,連我都聽見了。
我僵愣在原地。
趙紅梅上台在我麵前嘟囔了一句,我以為她是來道賀的,局促地笑了笑。
趙紅梅指著我哈哈大笑:“你們看啊!我說這表是拿來打賭的道具,回頭得還我,她還衝我笑呢!”
“看這傻樣,怪不得周幹事不在乎呢。”
周秉坤斜睨了一眼台下。
他難得耐心解釋:“別鬧脾氣,我哥結婚想買輛自行車正好缺張票。”
“紅梅手裏有票,我們就打了個賭。隻要你當眾收下這塊表,這張自行車票就歸我。”
“表是紅梅借我的,回頭你記得擦幹淨還她。”
原來沒有什麼苦盡甘來,這所有都隻是一場賭局。
我將那塊表塞給周秉坤:“下次缺自行車票,直接跟我說。我擋車攢下的錢,買張黑市票還是輕鬆的。”
“用不著拿我當猴耍。”
周秉坤眉頭緊鎖。
換作以前,隻要他一皺眉。
我就會低頭認錯,怕他不理我,怕他不管我那癱在床上的媽。
但這次,我脊背挺得筆直。
趙紅梅挽住周秉坤的胳膊:
“秉坤哥,我們走,去國營飯店吃飯!別理她,你看著吧。”
“她哪次不是生了氣就走,然後又眼巴巴湊上來,這回她也裝不了多久。”
之前因為我耳背,我總怕自己會被廠裏趕走,總是求著周秉坤。
趙紅梅是廠辦的女兒,平時就愛調笑我,經常有人找我告她的狀。
可我惹不起對方,反正她說的時候我也都聽不見,就從不計較。
可他們卻一次次的變本加厲。
我吹著冷風,把心裏最後一點熱乎氣也散盡了。
回到宿舍,我把周秉坤給我的東西全都裝進蛇皮袋,又從抽屜底層翻出那張《援疆建設申請表》。
以前舍不得走,是念著十年前我家破人亡時,周秉坤幫我辦了頂替進廠的手續,讓我能賺錢給我媽買藥。
我以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現在想來,這恩情我當牛做馬十年該還清了。
我在申請人那一欄簽下“林小滿”三個字。
門房老吳幫我把蛇皮袋搬出去,看我這架勢欲言又止:
“小滿啊,又跟周幹事鬧別扭了?我看著呢,周幹事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他那人就是愛麵子,沒啥壞心眼,你別往心裏去。”
我平靜地看向他:“吳叔,他對我跟對別人哪兒不一樣?”
“是從不嘲笑我耳背,還是幫著我爭取了什麼?”
老吳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我扯了扯嘴角:“我隻是耳朵背,可我不是傻子。”
另一邊,國營飯店包廂裏。
趙紅梅還在罵罵咧咧,周秉坤卻神色篤定:
“行了,少說兩句。晾她幾天,她自己就回來了。”
“她媽還癱在床上等著拿藥呢,離了我,她在廠裏寸步難行,她走不了。”
他算準了我的軟肋,篤定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回去求他。
但其實我已經聯係好了人把我媽送去了療養院。
三天後,周秉坤沒有等來我的低頭認錯,隻收到我托老吳轉交的一個信封。
裏麵是他這幾年給我的飯票,還有廠裏他托人分給我的宿舍鑰匙,一張紙條寫著:
【我們兩清。】
周秉坤衝出廠辦大樓時,正撞見宣傳科的人在公告欄貼大紅榜。
第一行就寫著:
“熱烈歡送我廠優秀技術標兵林小滿同誌,奔赴新疆建設兵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