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困在古畫裏的美人,千年才得一回入世的機緣。
代價是每年除夕,必須有真心之人用丹青重新勾勒那幅古畫。
否則我就會化作水墨,重新封印回畫中。
前九年,我的三位竹馬哥哥,總會早早調好顏料,給那幅畫細細描摹。
我也護佑他們考取功名,成為江南才子。
可今年,他們帶回了體弱孤苦的表妹。
除夕夜,我的指尖已經開始泛白透明。
我拿著畫卷,終於忍不住說出那個秘密。
“幫我添一筆顏色吧......否則,我真的會消失,又要再等一千年。”
大哥正執筆為表妹畫著雪中折梅圖:
“渺渺,為了爭寵,你連話本裏的精怪故事都編得出來?”
二哥替表妹披上大氅,溫聲責備:
“如煙今晚生辰,你連一幅畫的時間都要計較?”
三哥手中的朱砂落下,點在了表妹畫卷的紅梅上,無奈歎氣:
“別鬧了,等這幅畫作完,明日哥哥再陪你胡鬧。”
可已經沒有明日了。
當那點朱砂用盡,我的裙擺已然化作片片剝落的宣紙。
我沒有繼續爭辯,隻是轉身走入雪夜。
人間太冷。
下一個千年,我再也不想出來了。
......
“渺渺,把手爐拿給如煙,她咳疾又犯了。”
大哥顧承霄的聲音溫和清潤,像春日化凍的泉水,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偏袒。
我站在回廊的風口,雙足已經被凍得麻木。
指尖泛出慘淡的虛白,像被水浸透的生宣,漸漸變得透明。
柳如煙倚在軟榻上,臉色嬌怯,輕聲細語地開口:
“大哥,別難為渺渺姐,我受得住的,咳咳......不過是一點皮肉之苦。”
二哥謝容朗立刻蹙起長眉,快步走過去將火盆往她身前推了推。
“胡說什麼?你自幼失怙,身子骨最是金貴,怎麼能受凍?”
說完,他轉過頭,眼裏帶著溫雅的勸誡:
“渺渺,你平日身子康健,連風寒都不曾得過,何苦在這種時候耍性子?”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康健,是因為我是古畫裏的靈,本就沒有凡人的病痛。
可一旦失去真心丹青的供奉,我連一副枯骨都留不下。
“三位哥哥,我沒有耍性子。”
我將那幅卷起的舊畫抱在心口,聲音輕得快被風吹散:
“求你們看一眼這畫,隻要一滴墨,隨手添一筆,哪怕畫一道橫線都好。”
三哥裴景行正專注地研磨著石青,聞言放下墨錠,無奈地笑了笑。
“渺渺,你今年十九了,不是九歲。”
“滿江南誰不知道我們兄弟三人畫技千金難求?你年年除夕都要我們給你畫畫,今年如煙初來乍到,又是除夕生辰,你做姐姐的,怎就不能謙讓一回?”
柳如煙眼裏閃過一絲得意,麵上卻愈發委屈,拉了拉裴景行的衣袖:
“三哥,你們別為了我和渺渺姐生分,要不......你們先給渺渺姐畫吧?我沒事的,左右我隻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顧承霄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眼神極盡寵溺:
“什麼外人?進了顧家的門,你就是我們唯一的親表妹。”
他轉頭看向我時,目光依舊平和,說出的話卻冷如刀割:
“渺渺,聽話,回屋去歇著,別再拿精怪畫妖的渾話來掃大家的興。”
我看著他們三人圍在柳如煙身側。
一人為她暖手,一人為她調色,一人正在雪白的大幅宣紙上勾勒梅花。
那張宣紙,是去年除夕他們承諾留給我的澄心堂紙。
他們曾說,要在這張紙上,為我畫盡人間盛景。
“大哥,你當真覺得我在編故事?”
我伸出右手,將透明得能看清背後燭火的指尖遞到顧承霄眼前。
顧承霄神色未變,甚至體貼地替我理了理微亂的碎發:
“光影斑駁罷了,你若是倦了,眼花也是有的。”
“乖,別鬧了,今晚我們必須畫完如煙的折梅圖。”
謝容朗也跟著溫聲道:
“渺渺,聽大哥的話,女孩子家嫉妒心太重,傳出去壞了名聲,以後哪家好郎君敢娶你?”
裴景行更是連頭都沒抬,筆尖蘸滿了朱砂:
“等明日天亮,三哥給你買街角最好的糖葫蘆,如何?”
他們言笑晏晏,字字句句都是兄長的包容與大度。
在外人眼裏,他們是江南最溫潤如玉的佳公子,而我是那個不知分寸、恃寵而驕的養女。
可他們忘了,九年前他們家道中落、流落破廟時,是誰現身護住他們的生機。
我閉了閉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因為知覺正在隨著身軀一同化去。
“沒有明日了。”
我輕聲呢喃。
顧承霄停下筆,微微皺眉:
“渺渺,適可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