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適可而止?”
我慘笑了一聲,將畫軸抱得更緊了些。
“顧承霄,九年前也是除夕,破廟漏風,你們快凍死了,可還記得?”
謝容朗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輕歎:
“自然記得,當年多虧你從廢墟裏刨出幾件舊衣,我們兄弟銘記於心,所以這九年,我們把你當親妹妹疼愛,衣食住行何曾虧欠過你?”
柳如煙適時地咳嗽了幾聲,小臉發白:
“原來渺渺姐對哥哥們有救命之恩......怪不得渺渺姐這般有底氣,換做是我,定不敢拿往日的恩情這般挾製哥哥們。”
這話說得溫軟,卻像軟針紮在棉花裏。
裴景行眉頭微蹙,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疲憊:
“如煙,別這麼說,渺渺不是挾恩圖報的人。”
“但渺渺,過去的苦日子已經過去了,如今我們三人考取功名,已是江南名士,你總提破廟舊事,又是何必?”
我看著裴景行那張俊秀的臉。
當年他高燒不退,渾身抽搐,是我割破手腕,將畫靈凝聚的甘露一滴滴喂進他嘴裏。
他醒來時抱著我大哭,說渺渺是上天賜給他的神女,他一生一世都會用筆墨供養我,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如今,他成了名滿江南的丹青聖手,他的畫千金難求。
可他連施舍給我一滴殘墨,都覺得是我在胡鬧。
“我沒有挾恩圖報,我隻是要履行約定。”
我的喉頭泛起一股墨汁的苦澀,視線裏的燭火開始重影:
“每年除夕,一筆丹青,換我一年陽壽,這是天道定下的規矩,不是我編的。”
顧承霄擱下毛筆,語氣依然斯文,卻透著疏離:
“渺渺,子不語怪力亂神,聖賢書讀了這麼多年,你怎還信市井野狐禪?”
“你若真想要畫,明日等如煙的畫成了,大哥親自去書閣,給你畫十幅百幅,隨你掛在房裏玩賞。”
“可是天亮前沒有朱砂點染,這幅畫就會自封,我再也出不來了!”
我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謝容朗的衣袖。
然而我的手穿過了他的衣角,帶起一陣虛無的風。
謝容朗隻覺得袖口一涼,下意識退後半步,失笑道:
“你看你,跑得這樣急,風都帶過來了,險些吹翻了如煙的參湯。”
柳如煙紅著眼眶,柔柔弱弱地站起來:
“二哥,我不要這幅折梅圖了,你們快給渺渺姐畫吧,省得渺渺姐心裏恨我。”
裴景行一把將她按回軟榻上,嗔怪道:
“傻丫頭,今日是你生辰,哪有壽星受委屈的道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盡管聲音依舊壓得極低極溫和:
“渺渺,別逼我們說重話,你今晚太不懂事了。”
顧承霄也微微頷首:
“去偏房反省一下吧,等除夕過了,想明白了再出來。”
我看著他們三人那張張清俊如玉的臉龐,心底最後一點火星,終於徹底熄滅了。
“好,我去偏房。”
我退後兩步,裙擺擦過地麵,竟發出宣紙撕裂的細碎聲響。
柳如煙好奇地望過來:
“渺渺姐,你的裙子底下怎麼好像有紙屑落下來了?”
顧承霄連看都沒看一眼,隻淡淡道:
“許是沾了院子裏的落雪,如煙,別分心,看三哥給你勾花瓣。”
我轉身步入回廊的風雪中。
廊下的燈籠通紅,映照著天地白茫茫一片。
二哥的聲音隔著厚重的棉簾隱隱傳出:
“總算安靜了,這丫頭最近真是越來越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