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子和初戀有一個期限為終身的約定。
隻要蘇硯白吹響脖子上那隻銀哨,盛南音都必須放下一切去找他。
因為蘇硯白曾為了救盛南音被壓在車下。
而盛南音沒有及時喊人救援,導致蘇硯白脊椎受損,徹底失去了雙腿站立的能力。
領證那天,民政局門口,蘇硯白的哨聲響了。
盛南音鬆開我的手,直到民政局鎖門她都沒回來。
而蘇硯白的朋友圈發布了一張照片:
她替他撐著傘,兩人並肩漫步在海灘上。
配文是:“隻要哨聲響起,我的女王永遠都在。”
婚禮前我求了她整整一周,她也發誓絕對不會兒戲。
可當司儀念出誓言時,坐在台下蘇硯白躁鬱症發作拿起了哨子。
盛南音又一次把我拋下。
婚後七年,哨聲越來越少,她也對我好得無可挑剔。
我慢慢說服自己,日子馬上就會好起來。
直到今天淩晨四點,我們四歲的女兒安安突發高燒驚厥,盛南音立刻抱著她衝下樓。
可車剛駛出小區,車窗外響起一聲熟悉的哨音。
我咬著牙:
“南音,求你,這次別走。”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三秒鐘。
然後熄火跑進淩晨的黑暗裏。
我隻能將高燒的女兒移到副駕駛,自己挪到駕駛座開車去醫院。
卻在開出兩個路口時,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翻。
我摸索著滿是鮮血的手機撥通120。
盛南音,你這次走了,就不用再回來了。
......
“傷者腹腔大出血,失血量已經超過八百毫升,立刻聯係家屬簽字。”
急診科醫生的聲音在救護車狹窄的車廂裏回蕩。
尖銳,焦躁,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我躺在擔架床上,隨著車身的劇烈顛簸,腹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早已浸透了單薄的襯衫,貼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殼。
旁邊另一張擔架上,是戴著小號氧氣麵罩、呼吸微弱的安安。
“家屬呢?剛才打120的是誰?”
隨車護士急切地彎下腰,用手電筒翻看我的瞳孔。
我用盡全身力氣咬破嘴唇,借著那一絲腥甜的痛覺保持清醒。
“是我自己打的。”
我大口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硬生生擠出來的。
護士愣了一下,神色更加焦灼。
“你妻子呢?這麼危險的情況,她怎麼沒跟你們在一起?”
我看著車頂那盞昏黃的急救燈。
光暈在視線裏漸漸模糊,散成一片光斑。
我妻子去哪了?
她就在二十分鐘前,因為一聲銀哨的響動,把我連同突發重病的女兒丟在了淩晨四點的冷風裏,間接導致了這場車禍。
“她有事。”
我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我沒有別的家屬,把知情同意書給我,我自己簽。”
護士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拿出筆和墊板,小心翼翼地遞到我手裏。
我的手抖得厲害。
指尖幾乎握不住那支輕巧的黑色簽字筆。
腹部的劇痛一陣緊似一陣,像是有一把鈍鋸,在我的五臟六腑裏來回攪動。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痕跡。
我深吸一口氣,死死咬住下唇,一筆一劃地寫下“沈宴辭”三個字。
寫完最後一筆,筆從指間滑落,滾進了車廂的縫隙裏。
救護車在這時猛地一個急刹,停在了市立醫院急診大樓的門口。
車門被人從外麵大力拉開。
深秋淩晨的冷風灌進來,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一群醫護人員湧上來,推著擔架床一路狂奔。
車輪碾過急診大廳光潔的瓷磚地麵,發出單調又急促的聲響。
“通知急診外科和兒科重症,準備聯合搶救。”
“孩子心率快掉到六十了,直接推手術室!”
嘈雜的腳步聲,儀器的滴答聲,還有醫生的指令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我被推入刺目的無影燈下。
冰冷的麻藥順著靜脈緩緩推進身體。
下半身的知覺開始一點點剝離,但那種靈魂被撕扯的痛楚,卻變得更加清晰。
腦海裏不受控製地閃過很多畫麵。
確診重度胃潰瘍那次,我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一個人在醫院輸液。
盛南音原本答應來接我。
可蘇硯白在電話裏虛弱地說他公寓停電了,他怕黑。
她便丟下燒得迷迷糊糊的我,整夜未歸。
安安一歲多的時候,我帶她去醫院做心臟彩超。
那是我們第一次能清晰看到她心臟缺損的情況。
盛南音站在彩超室外,手裏還拿著給我買的溫水。
哨聲響了。
等我拿著單子滿心沉重地走出來時,走廊上隻剩下一杯早已冷透的水。
我以為我習慣了。
七年的婚姻,她用無數次行動告訴我,蘇硯白是她生命裏不可侵犯的底線。
隻要那個哨子一響,我沈宴辭就什麼都不是。
可是當鋒利的手術刀劃開我的皮膚,當醫生焦急地說出“脾臟嚴重破裂”時。
我還是覺得冷。
冷入骨髓。
隔壁手術室裏安靜得可怕,我沒有聽到預想中儀器平穩的聲音。
“孩子沒有自主呼吸,立刻上複蘇囊,準備插管。”
兒科重症醫生的聲音透著濃濃的凝重。
我躺在手術台上,拚命想要轉過頭看一眼。
可是麻藥的作用讓我渾身僵硬,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
“安安......”
我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無聲地呼喚著。
一團小小的、毫無生氣的影子被迅速包裹起來,護士推著她飛奔出了手術室。
沒有人回頭看我一眼。
兩個小時後,我被推入普通病房。
麻藥的勁還沒完全過去,傷口處傳來一陣陣鈍痛。
護士走進來,幫我掛上點滴。
“沈先生,你女兒情況很不好,重度心衰伴隨肺部感染,已經送進兒科重症監護室了。”
護士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忍。
“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另外,最好還是聯係一下你妻子。”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手機上。
拔掉手背上的針管是不可能的,我隻能用盡力氣,把手伸向櫃子。
屏幕亮起。
我點開那個被我置頂的頭像,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沒有再打。
手指滑動屏幕,點開了朋友圈。
第一條就是蘇硯白十分鐘前剛剛更新的狀態。
照片裏,是一個輸液吊瓶,背景是市立醫院急診科特有的藍色窗簾。
照片的一角,露出了一截女士高定風衣的袖口。
那是盛南音出門前,我親手替她熨燙平整的外套。
配文是:“隻是劃傷了手臂,她卻緊張得像天塌了一樣。”
我看著那行字,視線漸漸模糊。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潔白的被麵上。
“沈先生,你怎麼了?”護士見我臉色不對,連忙走過來。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剛剛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聲音幹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沒什麼,隻是覺得,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