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十一期間,放在公司快遞存放區的包裹總是憑空消失。
就算我在群裏連發三天尋物啟事,也毫無回音。
直到我偶然看到,隔壁部門喜歡倚老賣老的王哥,正用著我丟失的限量版運動水壺。
我上前詢問,他卻理直氣壯:
“這水壺我看著沒人拿,以為是前台送的客戶周邊呢!”
“我一個老員工用個水壺怎麼了,你個新人別太計較。”
甚至後來,他隻要看到我名字的快遞,就會借口順手幫拿帶回自己工位。
等我去要時,東西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拆錯了而已,年輕人肚量要大。”
我沒有再跟他爭論,而是微笑著回到了座位,
網購了一箱密密麻麻的活體飼料蟑螂,地址直填公司,
並特意備注保密發貨,包裹外殼寫上:
【特級高蛋白原生態特產】。
周五下班,我故意沒去拿快遞。
眼睜睜看著王哥左右環顧,喜滋滋地將那個沉甸甸的大紙箱搬進了他的後備箱。
我喝了口咖啡,嘴角忍不住上揚。
不知道這兩千隻“高蛋白”,夠不夠他全家補身體的?
......
“楚硯之,這不就是一個破扇子嗎,你至於這麼大呼小叫的?”
王德發站在我的辦公桌前,手裏還捏著一把剪刀。
他眼皮往上一翻,嘴裏叼著一根劣質香煙,滿臉的不以為然。
順著他的目光,我低頭看向桌麵。
那是一個極其精致的紫檀木禮盒,原本被層層防震膜包裹得嚴嚴實實。
現在,外包裝被粗暴地扯開,扔得滿地都是。
更讓我感到呼吸驟停的,是禮盒裏躺著的那把蘇繡折扇。
雙麵繡的孔雀翎羽上,被生生剪出了一道長達五厘米的口子。
上好的真絲扇麵,絲線翻卷著,像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我渾身發抖,雙拳死死攥緊。
那是沈先生下周六過五十大壽的賀禮。
沈先生是我們公司最大的財神爺,今年續簽的千萬級合同全捏在他手裏。
他平時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唯獨對非遺蘇繡情有獨鐘。
這把扇子,是我托了無數關係,求了蘇州當地一位退隱的國家級非遺老手藝人整整半個月。
他老人家才勉強答應出山,戴著老花鏡熬了半個月的夜,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上麵還有老手藝人獨有的落款印章。
獨一無二,絕版孤品。
今天剛寄到公司,我甚至都沒舍得拆開檢查。
“誰讓你動我桌子上的東西?”
我死死盯著王德發,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哎喲,你喊什麼喊,嚇我一跳。”
王德發撇了撇嘴,把剪刀往桌上一扔,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我路過你工位,看這盒子包得嚴嚴實實的,以為是公司發的中秋員工福利呢。”
“剛好我有點熱,就順手拆開想拿出來扇扇風。”
他理直氣壯地指著扇麵上的裂口。
“誰知道這破東西質量這麼差,就這破布,我不小心拿剪刀碰了一下就豁這麼大個口子。”
“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十塊錢三把的貨色,回頭我給你買一把新的不就行了。”
我氣極反笑,隻覺得腦子裏的弦轟然斷裂。
“員工福利?公司什麼福利會指名道姓寫著我的收件人名字?”
“而且你拿剪刀拆快遞,能精準地剪在盒子裏麵的扇麵上?”
我一把抓起那個被他撕爛的快遞單,懟到他眼前。
“你識字嗎?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楚硯之收,你憑什麼拆我的東西!”
王德發一把拍開我的手,臉色也拉了下來。
“你這小夥子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我好歹在公司幹了七八年了,算你半個師傅,拆你個十塊錢的破快遞怎麼了?”
“我看這上麵連個牌子都沒有,不就是個地攤貨嗎。”
這邊的動靜很大,很快把周圍的同事都吸引了過來。
隔壁工位的李曉峰端著咖啡杯,假模假樣地湊上來。
“硯之啊,別生氣了,王哥也是不小心。”
“大家都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為了個破扇子傷了和氣多不好。”
趙雪也跟著幫腔,眼神裏滿是看好戲的戲謔。
“就是啊,硯之,你一個新人,肚量要大一點。”
“王哥家裏條件困難,平時愛貪點小便宜我們都知道,你順著他點不就行了。”
“再買一把就是了,多大點事。”
我看著這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心底的寒意一陣陣上湧。
再買一把?
老手藝人因為這次趕工傷了眼睛,已經放出話來這輩子封針,再也不做了。
這把扇子,哪怕有再多錢,也買不來第二把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老板陳總挺著發福的水桶腰走了出來,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吵什麼吵,不用工作了是不是?”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紛紛低頭假裝忙碌。
王哥卻惡人先告狀,幾步湊到陳總麵前,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陳總您給評評理,我就是不小心碰壞了硯之的一個小扇子,他就在這大呼小叫,簡直目無尊長。”
“我們這些老員工,現在是越來越不招人待見了。”
陳總看了一眼桌上被毀的折扇,又看了看我鐵青的臉。
她並不關心扇子,她隻關心部門的業績。
“楚硯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陳總清了清嗓子,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偏袒。
“王哥是公司的老骨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一個剛轉正的新人,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嗎?”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陳總。
“陳總,這把扇子是我準備下周送給沈先生的壽禮!”
“為了這個,我跑了半個月蘇州,現在被毀了,您讓我怎麼跟沈總交代?”
陳總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那雙被肥肉擠得看不清的眼睛猛地睜大。
“沈先生?你搞什麼鬼,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怎麼隨便亂放?”
“這是能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嗎?”
她直接把鍋甩在了我頭上,完全無視了是王德發私自拆開的事實。
“這合同要是黃了,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王德發在旁邊聽到是送給沈先生的,明顯慌了一瞬。
但他眼珠子一轉,立刻梗起脖子狡辯。
“陳總,這可不能怪我,他盒子上又沒寫這是給沈先生的。”
“再說了,誰讓他不鎖在抽屜裏的,活該被碰壞。”
陳總煩躁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聲音。
“行了,都閉嘴。”
她指著我的鼻子,下達了最後通牒。
“楚硯之,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去求也好,去買新的也好。”
“今天下班前,必須把替代的方案給我敲定。”
“如果沈總因為這件事對我們公司有意見,你明天就卷鋪蓋走人。”
說完,她轉身重重地摔上了辦公室的門。
周圍的同事紛紛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我,隨後散去。
王德發剔了剔牙,朝我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聽見沒?陳總都說這是你自己的責任。”
他得意洋洋地邁著八字步回了自己的工位。
留下我一個人,看著桌上那把再也無法複原的折扇,指尖深深掐出了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