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一雙特殊的眼睛。
隻要對視三秒,就能在對方瞳孔裏,看見他靈魂深處最渴望的人。
十歲那年,我在父親眼裏看見了年輕保姆,在母親眼裏看見了她的初戀。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人心的貪欲藏不住。
為了絕對的安全感,我嫁給了因車禍失明的豪門少爺,周司硯。
黑暗的五年裏,他最愛摸著我的臉:
"昭昭,等我複明,第一眼一定要好好看看你。"
後來,他的眼角膜移植手術奇跡般成功。
拆紗布那天,他睜開眼,緊緊將我抱進懷裏。
此後他的眼睛,瞳孔深處始終隻有我一個人。
直到上個月,周家資助的貧困生回國,進了他公司做實習秘書。
那是個充滿活力、像小太陽一樣橫衝直撞的女孩。
昨晚,周司硯在書房加班到深夜。
我端著熱牛奶進去,他揉了揉眉心,抬頭對我溫柔地笑:
"老婆,還是你最心疼我。"
我微笑著,習慣性地與他深深對視。
一秒,兩秒,三秒。
在他深情注視著我的瞳孔深處,浮現的卻不再是我的倒影。
而是那個紮著高馬尾,正笨拙地給他泡咖啡的實習秘書。
原來他眼裏的全世界,早就悄悄換了人。
......
"昭昭,今晚公司有個飯局,你不用等我了。"
周司硯站在玄關係鞋帶,頭也沒抬。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圍裙上還沾著剛切的蔥花。
鍋裏燉著他最愛的番茄牛腩,熬了三個小時,湯已經收得濃稠。
"幾點能回來?"
"不確定。"他直起身,拿起車鑰匙,"李總那邊有個項目要談。"
他路過我身邊,腳步沒有停。
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廚房。
"牛腩燉好了。"我在他身後說。
"放冰箱吧,明天熱一下。"
門關上了。
我看著那鍋冒著熱氣的湯,關了火。
這是這個月他第七次晚飯不在家吃。
我沒有放冰箱,直接倒進了垃圾桶。
反正他明天也不會記得。
手機響了一聲,是周司硯發來的定位。
一家日料店。
他以前從不發定位給我,嫌麻煩。
自從那天我在他瞳孔裏看見了別人,他就開始主動報備行蹤。
像是在證明什麼。
又像是在心虛。
我點開那個定位,順手看了一眼附近的商鋪。
日料店隔壁是一家花藝工作室,再過去是一間私人影院。
我把手機放下,沒有回複。
洗完碗,我坐在沙發上翻雜誌。
翻了半小時,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裏全是昨晚他瞳孔裏那個紮高馬尾的影子。
她叫薑鹿笙。
周家十年前資助的貧困生,剛從國外讀完碩士回來。
進公司那天,周司硯親自帶她認識各部門。
"這是薑鹿笙,以後跟著我做項目。"他在晚飯時隨口提了一句,"小時候見過的,你還記得嗎?"
"不記得。"
"正常,那時候她才十二三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他笑了一下,"現在變化挺大的。"
他用了"變化挺大"這四個字。
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說這話時,筷子在碗沿敲了兩下。
那是他心裏有事時的小動作。
結婚五年,我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晚上十一點,周司硯還沒回來。
我撥了他的電話,響了六聲才接。
"昭昭?"他的聲音被嘈雜的背景蓋住了一半。
"喝多了嗎?"
"沒有,就喝了兩杯。"他頓了一下,"你先睡吧,我可能還要一會兒。"
聽筒裏傳來一聲女生的笑。
很清脆,帶著點嬌憨。
"周總,你答應教我的那個,還沒教呢。"
是薑鹿笙的聲音。
"飯局上還有別人?"我問。
"嗯,項目組幾個人都在。"他壓低了聲音,"我先掛了,回去再說。"
電話斷了。
我盯著屏幕上通話時長:四十七秒。
他以前接我電話,最短也要聊十分鐘。
現在四十七秒,就急著掛斷。
我放下手機,走進臥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很白,白得晃眼。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他瞳孔裏那個笑容燦爛的姑娘。
淩晨一點,門鎖響了。
周司硯走進臥室,酒氣很重。
他沒開燈,摸黑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睡了嗎?"
我沒動。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我額頭上。
"對不起,回來晚了。"
他的襯衫領口沾著一縷很淡的香味。
不是酒味,不是煙味。
是梔子花的味道。
我前天在公司接他下班時,聞到過同樣的味道。
從薑鹿笙的工位旁經過時。
他翻身躺下,幾分鐘後呼吸就變得均勻。
我睜著眼,在黑暗裏一動不動。
五年前他看不見的時候,總是在深夜裏握著我的手說:"昭昭,你是我的眼睛。"
現在他有了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裝著的人,已經不是我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他先起。
煮了咖啡,煎了兩個蛋。
他出來的時候頭發還是濕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麵一顆。
"今天穿這麼正式?"我把咖啡推過去。
"下午有個客戶要見。"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對了,鹿笙說想學做你那個桂花糕,你方子能發給她嗎?"
我切吐司的刀頓了一下。
"她找你要的?"
"昨天吃飯時聊起來的,她說小時候在周家吃過一次,一直念念不忘。"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轉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請求。
"那個方子是我外婆傳給我的。"我把吐司放進他的盤子,"不外傳。"
"就一個桂花糕,又不是什麼秘方。"他笑著搖頭,"你這人,什麼都藏著掖著。"
"嗯,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吃完早飯他出門前,我叫住了他。
"周司硯。"
他回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瞳孔深處,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姑娘換了件白色連衣裙,正歪著頭衝他笑。
比昨天更清晰了。
"怎麼了?"他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
"沒什麼。"我移開目光,"早點回來。"
"好。"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從前他瞳孔裏的我,是坐在鋼琴前彈他最愛聽的那首曲子。
現在那架鋼琴上,坐著別人。
我捂住自己的眼睛,沒有哭。
隻是覺得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