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青趕到時,我已經疼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一言不發地抽出銀針。
一根根紮進我的死穴。
阿梨跪在旁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顧大夫,求您救救小姐。”
顧青的手抖得連針都拿不穩。
直到天亮,我才勉強睜開眼。
顧青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沙子。
“沒了玄冰髓,寒氣入骨。”
“若再受刺激,恐怕連半個月都撐不到。”
我看著帳頂,輕輕應了一聲。
“知道了。”
阿梨哭著跑出去,說要去告訴老爺夫人。
半個時辰後,她頂著半邊紅腫的臉回來了。
“怎麼了?”
阿梨捂著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夫人說,大小姐剛睡下,不許奴婢大呼小叫。”
“奴婢說您快不行了。”
“老爺就讓人扇了奴婢一巴掌,說奴婢咒您。”
我招手讓她過來。
拿涼水帕子敷在她的臉上。
“疼嗎?”
阿梨拚命搖頭。
“奴婢不疼,奴婢是心疼小姐。”
我擦掉她臉上的淚。
“扶我起來,我去主院一趟。”
我想看看知道真相後,他們會不會回頭。
主院裏暖香撲鼻。
宋婉正坐在廊下,親自熬著一碗銀耳羹。
見我走進來,她微微皺了皺眉。
“你不在屋裏養著,跑出來做什麼?”
我扶著門框,聲音很輕。
“娘,顧青說我隻剩二十天了。”
宋婉熬羹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眼神帶著幾分不耐。
“玄冰髓不過是借給你姐姐用幾天,你就這般咒自己?”
“娘不是說了,過幾日再給你尋一塊更好的?”
我看著她眼裏的責怪,忍不住歎息。
“是真的。”
“我快死了。”
宋婉放下湯勺,臉色開始凝重。
她剛要開口追問。
屋裏傳來沈瑤虛弱的呼喊。
“娘,我頭好痛......”
宋婉的神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站起身,連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這就來,瑤兒別怕,娘來了。”
她與我擦肩而過,匆匆跑進屋裏。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熬得濃稠的銀耳羹。
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外走。
剛走到院門口,迎麵撞上了沈淵。
他手裏拿著一隻精致的玉盒。
看見我,他停下腳步。
“你來得正好。”
“你庫房裏那支百年血藤,爹拿走了。”
我停住腳步。
那支血藤,是顧青用來給我吊命的最後藥材。
“爹拿去做什麼?”
沈淵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瑤兒嫌這幾日指甲顏色暗沉,想染個丹蔻。”
“尋常的鳳仙花不夠豔。”
“這血藤汁液鮮紅,剛好拿給她染指甲。”
我看著沈淵理所當然的臉。
哪怕我已經決定去死,心口還是忍不住一陣抽搐。
拿我的救命藥,去給沈瑤染指甲。
“那是我的藥。”
沈淵不悅地皺起眉。
“一支破藤條罷了,又不會要你命,也值得你這麼摳搜?”
“你姐姐病了這麼久,難得有件開心的事,你就不能順著她點?”
我沒動。
沈淵直接越過我,帶著玉盒走向主屋。
風一吹,我雙腿一軟,跪倒在雪地裏。
骨縫裏滲出綿密的劇痛。
我看著主屋窗戶上映出的人影。
沈淵正握著沈瑤的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染著指甲。
宋婉在一旁笑著遞帕子。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阿梨跑過來,試圖把我拉起來。
“小姐,地上涼。”
我卻推開她的手,趴在雪地上吐出一口血。
潔白的雪地被染得觸目驚心。
顧青跌跌撞撞地跑進主院。
看見我倒在雪地裏,他目眥欲裂。
他衝著主屋大吼:
“沈大人,那是二小姐的吊命藥!”
屋門被推開。
沈淵沉著臉走出來。
“顧大夫,你逾矩了。”
“瑤兒不過是用了一點藤汁,能要了她什麼命?”
顧青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雪地上的血跡。
“你們會後悔的!”
沈淵冷笑一聲。
“一派胡言,明日我再尋一支血藤還她便是。”
“來人,把二小姐帶回偏院,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丟人現眼。”
我靠在顧青手臂上。
平靜地擦去嘴角的血。
“不用帶。”
“我自己走。”
我沒再看沈淵一眼。
扶著阿梨的手,慢慢走出了主院。
連帶著把他們,也走出了我的人生。